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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2020

善隱世的張愛玲與不知情的美國客

感謝葉美瑤小姐的分享,讓我們看到不同的張愛玲。

文/James K.Lyon
譯/葉美瑤

本文想說明當年我的無知、天真及固執是如何幫助了我,使我得以在一九七一年於加州柏克萊大學見到素以孤僻避世聞名的張愛玲女士。

話說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三年間,當時我任教加大聖地亞哥分校,教授德國文學,有一天我與一位同僚鄭樹森先生——當時他是比較文學系的助教一一聊起我那本研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滯美時期生活的書。那本書於一九八O年由普林斯頓大學印刷出版。我漫不經心地提到自己另外還在一九七八年時寫過布萊希特的一位美國友人,他就是甫德南•賴雅(Ferdinand Reyher)。鄭樹森立刻指出此人是張愛玲的美國夫婿,並詢問我是否與賴雅或張愛玲見過面。我告訴他我曾經在一九七一年會晤張愛玲女士還訪問了她,他聽了以後面露驚色(或許說“不可置信”更為貼切),我感到相當不解。透過他的說明,我才知道張女士向來以離群索居著稱,過去不知有多少批評家與仰慕者試圖見她一面,最後卻都碰了一鼻子灰,並指出連張女士的出版代理人要聯絡她都很困難,而且從來沒能私下與她面對面晤談過;言下之意,我見過張女士已經夠聳人聽聞了,能夠當面採訪她恐怕算得是空前絕後。一九八四年,我認識了司馬新先生,他也向我印證鄭教授對張女士的陳述。

4/22/2016

陳芳明談張愛玲



晚間走路,看到一大塊灰濛濛的薄雲包圍著深深嵌在天空中的月亮,想起張愛玲的月亮:『今天這月亮特別有人間味。它彷彿是從蒼茫的人海中升起來的。』(半生緣)

張愛玲流域所以在台灣文壇滲透甚廣,可能還得拜唐文標之賜,一開始他是想"修理"張愛玲的,不料引起大家好奇:什麼樣的女作家,有勞這麼多男人來"修理"?唐文標自己出了一本又本批判張愛玲的書,原來是批評,後來成了研究,再後來就集大成了。陳芳明笑唐文標:分明對張愛玲是病態地愛著,像小學男生喜歡隔壁班女孩,下了課就跑過去踩她一腳...

陳芳明談張愛玲,有趣極了,說他為張愛玲受了許多苦:參加張愛玲研討會,引起民進黨人士反彈,他笑說:他不知入了黨還要改變美的鑑賞;他要把張愛玲寫進台灣文學史,也被本土作家們追殺。他以為台灣作家的文字脫離了生活的白話,進階到濃縮的文字煉金術是很重要的成就,而這成就來自於張愛玲的影響。他沒有把張愛玲看作台灣作家,但張愛玲對台灣文壇的影響,不可能在文學史上忽略過去!他還說,他還是很高興能為張愛玲作件事...張愛玲的《對照記》得到中國時報1994年的文學特別成就奬就是他強力推薦的。

我很喜歡陳芳明說的一句話:「一個作家的價值不在國籍,而在於她對那個地方的影響有多深遠。」是的,文學與藝術本是流動的,不應受政治干涉與侷限。


@丙申年三月十五日



8/08/2012

使用資料,請註明出處

剛剛搜尋張愛玲的資料,無意中搜到篇文章:張愛玲給我們的永遠安慰,進去後從標題就讓我很有似曾相識之感,再往下看,差點兒沒昏倒,差不多把我的《張愛玲二三事》整個網站的文都搬過去了,真叫作”整碗捧去”。

張愛玲的資料我是很樂意分享,但這個網站連我個人的感想和抄錄下來的句子都copy過去。很可能對方以為張愛玲是公共財產,都是抄來抄去的,但我網站中,無論是張愛玲的生平或她書中的句子,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打上來的,怎麼可以這麼大辣辣搬過去,連聲招呼都不打,也不作個連結?

本想給他留個言,請他註明一下出處,結果他的留言也設定要經過他們允許才能放行,為免被過濾掉,只好把留言copy回來:

6/11/2012

超級月下看金鎖記/光年

扁扁的下弦月像赤金的臉盆,在天亮時分沉下去。張愛玲寫的是想像中的故事意境﹐而不是記錄一場實景。因為在現實世界裡﹐下弦月都是在子夜之後﹐天亮之前升起。


2012/05/05 北加州超級月亮浩浩出東坡的景象

11/05/2011

民國女子/胡蘭成

前言:

還是要聲明一下,我不喜歡胡蘭成,但因為這篇民國女子是後人唯一能多認識一點兒張愛玲的出處,不得不引之。事實上,胡蘭成與張愛玲在一起時,年約38,寫此文時卻已年高73,時隔久遠,事實如何,恐怕兩人也說不清。只是胡以七十高齡,一味寫愛玲對他的戀慕,實是可鄙之人。(by flower)


9/08/2011

張愛玲的三個錢包的推理故事/馬家輝

張愛玲的三個錢包的推理故事    馬家輝    2010.09.02


最快樂的男人

常被戲稱為“張愛玲男朋友“的陳子善教授於7月底在香港書展演講,講的雖不是張愛玲而是《海上花列傳》,但亦間接跟張小姐有關,因為書裡人物有她的家人影 子,她亦愛它,又曾把它譯成白話,陳教授為了郝明義先生的“經典3.0”系列演講而特選此書,其實是把私心夾藏在選題裡,讓我們隔了一層陪他一起懷念張愛 玲。不愧是“張愛玲的男朋友”。

1/02/2011

放想--張愛玲的衣櫃 /陶方宣

【明報專訊】編按﹕張愛玲是愛美的,更是懂美的,她酷愛奇裝異服,還愛跟好朋友炎櫻設計衣服。初出道時,她把作品親自送到雜誌社投稿,排字工人都被她的服裝懾住了,忍不住停手,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身影移動。

內地有一位作者,寫了一本專書,深入討論張愛玲在小說創作和現實生活裏展現的時裝美學。
這是其中三篇,讓我們,更懂張愛玲。


6/22/2009

張愛玲為什麼要銷毀小團圓

季季在這裡對張愛玲想要銷毀小團圓的心態,作了一些揣測性的說明。我不敢說她的說法不正確,但我總覺季季小姐太受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影響。我對張子靜的任何說法,都持保留態度,因為基本上我不信任他。他與張愛玲並不親,且闊別數十年,許多記憶都很模糊,並不能以他的說法為正而駁張愛玲為反。況且他如果是值得信任的人,張愛玲的遺產與遺稿怎輪得到宋以朗來處理?

不過季季小姐這篇文,算是比較持平看待小團圓的,仍可作為參考。 

12/12/2008

唐文標的張愛玲 by 季季

唐文標的張愛玲 季季﹙2005.4.6﹚

張愛玲去世,匆匆竟已十年!十年之間,張迷日增,許多人閱讀她的文本之時,還不時對照著她孤絶的死亡。張愛玲為什麼會那樣封閉自己?張愛玲到底是怎樣的人?涵蓋種種臆想與紀錄的張愛玲傳記,論文,舞台劇,電視劇,一波又一波出現﹔書寫張愛玲,重尋張愛玲,成為跨世紀,跨性別,並且橫跨兩岸三地的閱讀風潮。然而誰也不能否認,大俠唐文標是這一風潮的啟蒙者﹔他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更是所有這些書寫者都想參拜的神殿。有那本書的人不多,沒那本書的人則想方設法借來影印,甚至借別人的影本再去影印。遺憾的是,唐文標以十年時間搜尋資料編選這本書,卻也因這本書而引發鼻咽癌傷口破裂出血,一九八五年以四十九歲之齡往生,距今恰是二十年。

10/12/2006

《張愛玲與賴雅》之又一章(一)-司馬新

這三篇文章原載於香港明報月刊1999年的三月至五月號:

編者按:一九九六年五月,《張愛玲與賴雅》一書出版,夏志清教授稱讚該書「是兼顧張愛玲早期、後期生活和創作的全傳,也是世上第一部張、賴合傳。關於張愛玲的下半生,司馬新發掘資料之多,實在沒有第二人可同他相比。」該書出版後,司馬新先生仍持續不斷挖掘、撰寫有關張的資料,本刊將分三期刊出司馬先生的新作,以饗張迷。


《張愛玲與賴雅》之又一章(二)-司馬新

張愛玲一生的摯友:宋淇夫婦 ──
兼述張愛玲後半生如何維持生計


宋淇先生夫婦是張愛玲一生中最重要的知音與摯友,忠心耿耿地照顧她的後半生。沒有他們的支援,張愛玲最後四十年恐怕不堪設想,至少她在美國是無法維持生計的。

宋氏伉儷是她後半生最大的功臣,因此,張愛玲將其遺產,全數留給他們,也是非常應該的。

對於這一點,是我寫《張愛玲與賴雅》傳記時,方才得到證實,在此之前,我知道宋先生對她一生最熟詳,八十年代,他對拙書英文版十幾頁初稿,作了許多指正。但是他們為人,一向謙虛,不借張愛玲以自重,對於自己為她幾十年的貢獻,從不宣揚,以至外人無法知曉他們多年的努力。

《張愛玲與賴雅》之又一章(三)-司馬新

重臨張愛玲故居

編者按:編按:作者司馬新重臨張愛玲故居,感觸良多,他認為張愛玲的《十八春》被禁了三十年,正是因為中國傳統文化?向來欠缺了寬容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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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一個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日子。我站在張愛玲故居,從前赫德路公寓對街,仰視六樓上的陽台。當年她站在陽台上,全上海的天光雲影,盡在眼中。雨天的晚上,「一房的風聲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藍瀟瀟的夜,遠處有淡燈搖曳。」電車廠早已撤去,少了電車的叮叮噹噹,可是街上喧鬧依舊,街沿已有梧桐樹葉,徐徐舞下。張愛玲四十年代寫過《落葉的愛》:秋陽?的,?水門汀地上,?靜靜睡在一起,?它與它的愛。

5/30/2006

走不完綺麗的、寂寂的迴廊--廖炳惠

小說入戲,光影繽紛


讀張愛玲的《金鎖記》。《怨女》及她其他的小說,總覺得淒涼苦悶,無法呼吸,儼然一切都「枯絕萎乾」。世界為之殘破不堪,只記得作家的夢幻文字,彷彿那是唯一的實相。

從京劇版《金鎖記》看張愛玲--王德威

【金鎖記】美麗蒼涼的手勢

──從京劇版《金鎖記》看張愛玲
王德威

張愛玲和電影的淵源眾所皆知,她與戲劇——尤其是傳統戲劇——的關係起其實一樣耐人尋味。在紹興戲《華麗緣》傖俗的舞台上,她看出男女相悅的素樸真情;亂世的《傾城之戀》,不過像是胡琴的幾個過門,拉來拉去又回到了人間原本的調門。而在文明陷落後,只有蹦蹦戲花旦淒厲高亢的聲腔,依然回蕩在宇宙洪荒之間。

5/18/2006

水般亮麗自然——張愛玲海葬始末/張錯

其實愛玲女士的遺囑很簡單,只有兩點。 第一、一旦棄世,所有財產將贈予宋淇先生夫婦。 第二、希望立即火化,不要殯殮儀式,如在陸地,則將骨灰撒向任何廣漠無人之處……  

5/16/2006

張愛玲的才華是絕世的--止庵

主持人:我們現在不評價張愛玲,評價張愛玲的人生我聽臺灣一個女作家說過,她說張愛玲的文章,她的才氣自然是讓我羨慕的,但是要我取得這樣的文學成就,過張愛玲這樣的生活,我寧願不要這樣一個才女的生活,這個人生是不是也很蒼涼。 :一個人能不能過張愛玲的生活,不一定能過得上。第二,你過這個生活,剛才說這個問題根本不成立。有可能你兩樣全沒有。張愛玲的才華是絕世才華。我曾經寫過一本書叫《張愛玲畫話》,我在兩方面同時展現了最美的收穫,一個是中國小說,一個是中文。張愛玲的中文的才華,不是一個其他的作家能輕易打倒的,甚至說很難達到。所以我覺得,張愛玲這個是一個非常偶然的現象。張愛玲這種,過她的生活不一定就有她的成就。這個沒有因果關係。 主持人:但是我們這么多年來品評這么一個才女,一個女人有了這么大的天才,不能給她帶來幸福,她兩次婚姻都不是成就她的,當然也不是說毀滅她的,而是沒有帶給她溫暖。一個女人的才氣,對於她的人生來說,好象不是一個很好的,能夠給她帶來幸福的元素,你怎么看這個? 幸福的元素,本身我相信才氣,應該來說,本身就不是幸福的一個必要因素。但是話說回來了,沒有才氣,也不是幸福的因素。這是判斷的兩個方向的東西。因為張愛玲來講,因為我剛才說,我是一個旁觀者清。因為我對於她的這個人來講,他就這么活過來的。包括在晚年,她希望用英文寫作,寫了之後,但是沒有得到認可,那么她的整個晚年過得很凄涼,但是同時我們發現她很很決絕,我們這?面多大程度上是客觀的,多大程度是主觀的,很難說。如果完全是他自己這么過,也不一定。如果他不想這么過,也不一定。我覺得,對於這個人來講,她是一個曾經的存在。她這樣活了,活了一生,活過了,對我來講,我更關心的還是她的作品。 主持人:但是我覺得,我作為一個嘉賓的話,我可能更關心作家本身的命運。因為作品看起來這么蒼涼和殘酷。 :但是你看它對自己如此的殘酷和這么狠,一個人晚年的生活幾乎是自閉的。人老了應該追求一種溫暖的感覺。 :這個地方沒有那么簡單。首先張愛玲這個所謂殘酷,張愛玲有這么一個眼光,這個眼光從頭到尾,她都有--非人間視點,這個在她晚期作品也有比如我舉一個離子《色·戒》,這個女主人共叫王佳芝,我第一次讀小說的時候,沒有讀那么仔細,這個人怎么沒有結局。後來發現有,統統都槍斃了,然後跟著說,她臨死之前一定恨這個易先生。主人公怎么能夠統統都槍斃了。這種交代也太狠了。張愛玲這種無情是從頭到尾的。但是她在後期的作品跟前期是有很大的變化。這個變化就是蒼涼這個成分加重了,殘酷的這個色彩沒有那么重。這個是怎么回事呢?她在早期的時候,我說的早期《傳奇》是從43年4月寫的第一篇。最後是45年1月,這?面將近兩年時間,我們應該分成兩段。就是43年10月份,這個時候我們大概有一個階段,從44年1月,他寫年輕的時候,開始另外一個階段。那么他在前面這個階段,包括《茉莉香片》,《心經》,我們發現她把這種殘酷性寫得非常滿,整個把這個小說寫得很充裕,很飽滿。那么從年輕的時候開始,這個小說的色彩慢慢變淡了,這個意向由繁變簡了。這個意向是慢慢往下變,慢慢的這個張愛玲的殘酷還存在,但是在她的筆下,她不那么宣揚和強調了。我們有的讀者,她後來更強調蒼涼,蒼涼就是說,這個殘酷是人必須面對的一個現實。不管你是什么樣的人,你都得面對這個現實。就是曹七巧,也得面對這個現實。所以他已經在小說?面,在戰爭發生之前,這個人已經徹底失敗了。他最不想做的事。他說他只有一個發瘋的可能。這個時候突然發生戰爭了。所以《傾城之戀》還是把人的這種可能性。與其說他製造一個可能性,不如說她抹煞一個可能性。 主持人:以一座城的毀滅成就了一個女人的愛情。 蒼涼就是面對這種現實,就是無可奈何。還得活下去,給生存找一個理由。找一個能夠支援自己的東西。這個東西在他後邊的作品越來越明顯。比方說,他有兩篇。有一個非常好的一篇叫《鴻鸞禧》,還有留情,其實並沒有什么情。越往後,她越喜歡寫這種言外之意,越喜歡點到為止,比方說《相見歡》,差不多是同時的。兩個人在那兒說,真正的東西一句都沒說,說的都是表面的東西。這個使我們想到這個事。到後來,他逐步的便的更蒼涼,更把這個殘酷作為一個事實來接受。

1/25/2006

尋找蘇青--王安憶(轉載)

王安憶這篇文章裡,雖然談的是蘇青,但也對張愛玲、丁玲、冰心、蕭紅等人有精闢的著墨。很精彩。

 尋找蘇青/王安憶 想到這個題目是因為讀到一篇文章,金性堯老先生的《憶蘇青》。文中有一節,是寫五十年代,金性堯老與蘇青所見最後一面,「她穿著一套女式的人民裝」這套服裝確是出人意外,總覺著五十年代的上海,哪怕只剩下一個旗袍裝,也應當是蘇青,因為什麼?因為她是張愛玲的朋友。 


1/05/2006

由【紅玫瑰與白玫瑰】看張愛玲的反諷與倒寫/周芬伶

反諷與倒寫-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周芬伶˙東海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寫小說除了寫活人物:照顧情節:寫活對話;選擇?述觀點;佈置場景,如何進一步深化小說的戲劇性張力?利用對比設計以加強諷刺性;以及利用倒寫以顛覆性別刻板印象,可說是較複雜的技巧。凡人都不喜歡單調平直,對比設計是打破單調的重要方法:簡單的對比如好人與壞人;英雄與魔鬼;美女與巫婆;王子與乞丐,都能形成對比設計產生戲劇性張力。

而諷刺技巧又分為反諷(irony)、嘲諷(satire)、譏刺(sacrism)。

其中反諷為最高級的諷刺技巧,它是語言的諷刺,常以反語或雙關語出之。如我們對倒霉的人說:「你的運氣未免太好了!」;又如杜甫諷刺當時社會貪富不均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嘲諷也是在語言上,但卻是較露骨直接的諷刺,如白居易寫長恨歌諷刺唐玄宗:「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但使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譏刺多半是情境或動作上的諷刺,常出現尖酸刻薄的情境或突梯可笑的場面,如《儒林外史》描寫范進中舉種種誇張可笑的情節。

反諷(irony)作非常重要的諷刺技巧,常與對比設計有?;如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慳吝刻薄的猶太人和有情有義的男主角,反諷商場上的利益至上,;又如<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和豬八戒,反諷人性之矛盾。

以張愛玲之<紅玫瑰與白玫瑰>為例,文中以男性的觀點寫「振保生命裡兩個女人,一個是聖潔的妻子,一個是熱烈的情婦…‥,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這句話對於傳統的男人確有幾分真實。他們把女人分為貞女與妓女兩種,這種簡單刻板的二元分立,由女性的筆寫出就充滿反諷的意味。同時它也是倒寫,即表面同意,事實上是加以拆解的過程。

文中一再強調振保是個「好人」,所謂的好又是反語,在一個不講求兩性相互尊重與理解的制度下,男性被制進成追求成就,捍衛家族利益的無情怪物,正因為內心乾枯,才會將自身的情慾投射到女人身上,而人的內心有天使與魔鬼,面具與陰影,經由他內心折射出來的女人也只有兩種,一種是無私自我奉獻的聖女,一種是淫蕩無恥的妓女,前者無性,後者多欲。振保輕率地離開熱烈愛他的紅玫瑰,娶了看似貞潔的白玫瑰,情慾無法滿足,落得以嫖妓度日。當他多年後再見到紅玫瑰,看她生活美滿,不禁淚流滿面,那並非懺悔的眠淚而是失敗的眼淚。

振保最大的痛苦在於價值系統的崩潰,他努力地做一個好人,認為感情的失敗不算失敗,不妨礙作為一個好男人,但他知道自己的內心逐漸空洞與腐敗。他同時錯看了女人,原來玫瑰之白非白,紅非紅,白會變紅,紅也會紅白,就像浪漫的紅玫瑰變成貞潔的妻子:貞潔的白玫瑰?紅杏出牆。女人既不純然是紅玫瑰也不純然是白玫瑰,而是變色的玫瑰。

作者表面上同意父權社會對女性的二元分立,事實上紅與白不是絕對的,而是可以互換,既然可以互換,那麼原來的假設就被拆解了。更進一步說,女人是花嗎?男性常以花比擬女人,就像張愛玲另一篇小說<花凋>中早夭的川嫦,她的墓碑上刻著:「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女子…‥,十九歲畢業於宏濟女中,二十一歲死於肺病…‥,回憶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這麼詩意的文字出現在墓碑上,正說明女人的一生是多麼諷刺的子虛烏有。

花,看來好像是貝備生命的象徵,事實上,加在女人身上的符號,常是脫離泥土無根的花朵,只具備花的表象,而不具備植物野性的生命力。第一個將女人形容為花的,或許是女人自己,圓形輻射狀的圖像接近星辰,代表女人對宇宙天體及生命的冥冥感知。

在《詩經》中,那些植物與女人多麼親近且富於生命!那是一個男獵女子採集野菜野桑野花的時代,而女些植物根植於大地,並非離根離土的瓶中花。當男人將女人形容為花朵時,常是無生命的意象。

因此才有振保將女人分為兩種,一為紅玫瑰,一為白玫瑰,諷刺的是,我們在小說中一點也聞不到女性花朵的芳香,只聞到女人枯死的腐臭,在美麗的標記之下,不正蘊藏恐怖的死亡嗎?女性作家顛覆女性神話的書寫策略,有時以改寫名言或典故為主,如蘇青將「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重新標點,改寫為「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張愛玲改寫「節烈」為「振保的生命裡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普通人向來是這樣把節烈兩個字分開來講的。」

張愛玲另一書寫策咯是倒寫傳奇結構。傳奇的?事特徵是曲折離奇,戲剖下的故事情節,它的特質與西方的羅曼史相近,強調二元對立的衝突性(善/惡,男人/女人,聖女/妓女,光明/黑暗,美/丑),以及充滿疑問語碼(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因為太強調善惡分明,男女性別,常使人性的描寫不夠深刻,或流入機械性重覆性的「懸疑」當中。

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看,言情小說的缺陷不在「愛情」,而在刻意強化男尊女卑的不平等關係。

然而張愛玲的愛情傳奇,在表面上承襲鴛鴛蝴蝶派小說的架構,骨子裡卻包含著多樣的改寫策咯,而出現「羅曼史」、「反高嘲」、「反二元對立」的反叛精神。
如<傾城之戀>,表面上具有言情故事的架構,我們卻看不到愛情的描寫,只看到男女之間的挑逗、謀咯及計策,這種「無愛」的愛情故事尚有<留情>、<等>、<茉莉香片>、<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這些以「傳奇」為名的愛情故事,十分諷刺地並不存在浪漫的愛情因子。「

「反高潮」亦是張愛玲喜歡採用的小說手法,這種低調壓抑的手法大大降低情節的戲劇性,?增添了真實性。在<小艾>中,前半篇極力描寫小艾被虐侍的痛苦遭遇,後半篇卻沒依循著通俗小說「苦盡白來」、「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邏輯發展。甫得婚姻幸福的小艾馬上面臨病痛、貧困與丈夫分離的痛苦,虐侍過她的五老爺、五太太、憶妃老九雖也沒什麼好下場,但小艾的一生就像她的被棉被一樣黯淡不堪,最後也終要面對自己的早逝。

而在《半生緣》中因誤會分離的愛侶世鈞與曼楨,相隔十四年再相逢,相對無語,作者沒有寫他們的激動與復合,只寫斜陽,寫歲月的無情,使讀者在心理上閃現空白,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張愛玲小說技巧如此複雜,寫小說的人如何模仿學習呢?.....

11/23/2005

關於張愛玲的兩篇文章

我是從上篇那個網站裡A過來的...^^ ----------------------- 以下是兩篇關於張愛玲的剪報,取自中時開卷版: 張愛玲逝世10年後 徐淑卿(文字工作者)  (20050815) 當張愛玲的骨灰灑向大海之後,時代的列車依然往前開,但是我們的世界並不因為她的離去而將她遺忘,反而對著她留下的空蕩蕩的位子,憑添更多想像、評論與挖掘的空間。雖然已經去世10年,但是張愛玲依然在我們身邊圍繞,當然更有一些人始終必須和張愛玲的鬼魂搏鬥,這些人就是被歸類為「張派」的作家們。 據說,率先提出「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一說的是香港學者劉紹銘,但多年來始終在整理「張派」系譜而蔚然可觀的,卻是哈佛講座教授王德威。王德威十幾年前即寫了一篇短文〈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張愛玲去世時他在《中國時報開卷版》發表〈落地的麥子不死〉,而後又發展成一篇更為完整的論文〈從「海派」到「張派」──張愛玲小說的淵源與傳承〉,為曾受張愛玲影響或與之氣息相近的作家們,描繪出一個輪廓。這種歸納整理的功夫與識見,對文學研究而言當然深具貢獻,但被點名的作家們可能就有不同感受。2000年香港嶺南大學舉辦的「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即曾安排一場「張愛玲與我…」的座談,作家朱天文、王安憶、蘇童、須蘭都在會中提出自己的看法,現在也許可以在這個基礎之上,讓一些作家釐清她或他和張愛玲的關係。 白先勇-與張愛玲同拜曹雪芹師門 今年作家白先勇在接受「人民網文化論壇」提問時,曾經談到他與張愛玲的文學關連。他認為,自己小說的基本理念和張愛玲不同,但寫的人物可能和她有相似之處,因為他們同出一個師門,拜的是同一個老師:曹雪芹。白先勇的回答提醒了我們:所謂的影響、類似,是一個過於簡略的說法,影響的來源可能盤根錯節,遠非一語可以道盡。 朱天心-終究會從張腔中走出來 作家朱天心認為「張派」的歸類也沒錯,因為有些作家的文字的確有「張味」,不過在解釋上卻不見得是對的。朱天心認為,文藝青年接受文學啟蒙時,可能不過十幾、二十歲,他們有才華有熱情,唯一欠缺的就是人生閱歷,因此對朱天心而言,張愛玲的影響未必是在文字,而是那種看盡人世滄桑的世故與腔調。她說,現在回頭來看,張愛玲在創作的高峰時也不過二十來歲,可是讀她作品時,卻有《紅樓夢》後幾回寶玉在雪中一拜的感覺,有一種遺老的世故。後來張愛玲的作品不再吸引她也是同樣的理由,張愛玲的文字還是很好很經典,但隨著自己的成長,可以看出張愛玲的腔調和姿態,很多是自己亂想,然後用才氣掩蓋過去的,等過了和張愛玲類似的創作年紀,勢必會走出來。 林俊穎-每個作者有自己的人生道路 作家林俊穎認為,對於認真把寫作當成一件事情的人來說,被歸於某派或某傳人是很無奈的,因為「創作必須是自己的東西才有意義」。他說,張愛玲在形式上很容易學,文字上以寫實主義為基礎,加上作者強勢主導的方法,剛開始寫作的人很容易被她迷惑。可是,每個作者有自己的人生經歷、道路、思想、信仰等內在的東西,人總是不斷的變化,而這就不是誰的影響所能籠罩的。 現在看張愛玲,林俊穎認為她確實是一個天才,在25歲之前可以寫出那些作品是很讓人敬佩的。不過他也說,現在是出版全球化的時代,大家眼界大開,小說技巧的操練也到了新的高度,所以他已經不會認為張愛玲是那麼數一數二的作家了。 施叔青-踩過張愛玲香港的足跡 直到現在,作家施叔青依然認為張愛玲的作品是現代作家超越不了的。她坦白說,自己一直很怕張愛玲,所以多年來把她的作品藏起來不敢看。不過施叔青也澄清了一些她受張愛玲影響的說法。比如有學者認為她寫【香港三部曲】是「踩著張愛玲的腳印」,她解釋說,她的確寫過一篇文章說自己踩著張愛玲的腳印,不過那是個大誤會,她指的是自己在香港的居處,正好在香港大學附近,周圍是張愛玲曾經走過的地方,所以才有「踩著張愛玲的腳印」的感觸。她也認為,自己早期作品所呈現的鬼話世界與其說是受張愛玲的影響,還不如說是不謀而合,因為這應該是受鹿港的影響。 施叔青認為,她與張愛玲最大的不同在於對人生的態度。張愛玲的人生可能是「蒼涼的手勢」或「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但她自己不是這樣的。因此【香港三部曲】裡的黃得雲,如果是張愛玲來處理的話,可能會安排她被英國情人拋棄後,又重回妓女生涯,但她筆下的黃得雲卻選擇成為當鋪老奶奶的伴讀。施叔青特別解釋說,她並不是撇清她和張愛玲的關係,就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張愛玲寫人性的共通之處還是非常偉大的。 朱天文-曾經努力擺脫張愛玲的陰影 作家朱天文在 2000年「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中,即提出「叛逃張愛玲」一詞。她說,在公共場所常可看見掛著「施工中」、「清潔中」之類的牌子,她自己也想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叛逃中」。朱天文說,有些學者提出「影響的焦慮」,意指作家寫出成績後會非常想擺脫早期模仿或師承的前輩作家,她自己到二、三十歲左右,也非常想要擺脫張愛玲的陰影。她引用作家阿城的說法「被烏雲遮蔽的草長不壯」,另一位作家劉大任也說,台灣只有張愛玲傳統,而沒有魯迅傳統,不能不說是遺憾和不幸。對朱天文來說,她從小熟讀、受教的張愛玲、胡蘭成,既是烏雲和陰影,也是形成她這個主體的重要成分,她非常希望能不要這個主體,不管這個主體是胡是張,她都希望能像哪吒那樣「剔骨還父,剔肉還母」。 一直到《荒人手記》,朱天文終於覺得可以跟張愛玲說:「平了」。這不是說誰好誰壞,而是當時還不滿40歲的朱天文,寫出了和張愛玲有所不同的一朵花來,不管是張愛玲最顛峰的作品或傳世之作裡都沒有這一塊。而她對胡蘭成也可以說「悲願已了」,「可以結賬了」。不過寫的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叛逃」這件事情,而只是和自己搏鬥,希望能夠和自己過往所累積的、所學的不同,希望能夠「翻掉」自己的過去。 朱天文也坦率地說,「叛逃」其實是個謙遜的說法。因為叛逃的方 式是什麼?叛逃的姿態是什麼?能否叛逃成功或叛逃出什麼狀態?都還是未知數。 「歸類」對作家來說,有些人在意有些人無所謂。朱天心就說,自己倒沒有被歸類的焦慮或壓力,在她成長的過程中,甚至是一路走來一路偷學也一路丟,有時候還會遺憾自己偷學或受到影響的東西怎麼沒被發現?不過評論和創作有著本質的不同,評論家作研究時需要的是一張網,而這對創作者而言不一定有意義,甚至創作要求的就是寫出別人沒有的東西來,這或許也是被歸類為「張派」的作家,多少總是想走出網羅的原因吧? 《張愛玲逝世10年後評論篇》 尋找張愛鈴 徐淑卿(文字工作者)  (20050815) 但是中國學者陳子善前去一看,卻發現很多資料是錯的…。 過去這是只有左翼文人才會獲得的殊榮。 不久前上海靜安區政府在張愛玲以前居住的地方掛上「張愛玲故居」的牌子, 小說家朱天心曾以「只是一個手勢」,來形容張愛玲逝去的消息,因為在生命最後的20年,張愛玲是形同不在的。但這個手勢卻不是一個消失的標記,反而更像一個召喚的信號。1995年張愛玲去世之後,關於她個人與作品的評論大量湧現,上海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陳子善指出,中國大陸曾就2003年的論文做過統計,發現被研究最多的現代文學作家,依序是魯迅、胡適、張愛玲。可見張愛玲雖然80年代才在中國大陸學者、作家圈子流傳,直到90年代才廣為人知,但現在已經成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顯學了。 尤其別具意義的是,1952年離開上海後,僅曾以書寫《赤地之戀》遙想上海的張愛玲,終於要以另一種方式重返上海。繼1996年、2000年分別在台北、香港舉辦張愛玲國際研討會之後,今年10月下旬,上海華東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文學資料與研究中心即將召開「張愛玲與上海:國族、城市、性別與戰爭國際學術研討會」。負責籌備此次會議的陳子善指出,以「張愛玲與上海」作為主題,是因為上海是張愛玲開始寫作、以及寫出最精彩作品的地方。陳子善進一步解釋說,在2000年香港嶺南大學所舉辦的「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就有學者指出,張愛玲已經成為一個「時尚的符號」。許多人對張愛玲有誤解或曲解,認為她的作品不外都市男女、情愛、家庭、婚姻等,陳子善認為張愛玲的確寫了很多這方面的題材,也寫得很有特色,但是對於張愛玲作品的研究還是可以有更多視野,這次在上海所舉辦的研討會,就特別希望關注張愛玲在20世紀中國的現代性與文學之間,扮演了什麼角色。 研究領域不斷拓展中 根據陳子善的觀察,中國大陸對於張愛玲的研究,主要還是在於小說、散文藝術的成績上,也就是在文本研究上比較深入,和文化研究的結合才剛開始,不像台灣學者張小虹等人已經累積一些成果。除了張愛玲的作品外,大陸學術界的研究也延伸到張愛玲喜愛的古典文學如《紅樓夢》、《海上花》乃至於方言等,可以說研究的領域不斷拓展中。 其實這次「張愛玲與上海」研討會的部分主軸,如性別、城市等,早在1996年台北所舉辦的「張愛玲國際研討會」中就已是海內外學者關注的焦點。或者可以這麼說,僅以中文世界可以看到的資料,從 1973年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大地)、1990年鄭樹森編選的《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允晨)為分界點,到1995年周蕾在台灣出版的《婦女與中國現代性》(麥田),1999年由台北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結集的《閱讀張愛玲》(麥田),與2000年李歐梵《上海摩登》(牛津),關於張愛玲的研究至遲在90年代就已經超越作品本身,而與各種理論取向參差對照了。不過這不意味著「張愛玲與上海」研討會沒有超越以前的範圍,而更應當看待在這次研討會中提出哪些不同於台北、香港的觀照點,比如標舉張愛玲與「中國現代性」的關連,就是反映了大陸學界目前非常關心的課題。 不過相對中文世界對張愛玲研究的方興未艾,張愛玲在西方世界是否同樣受到關注則是值得觀察的。 在西方世界是否同樣受關注? 今年將《流言》翻譯成英文(Written on Water,哥倫比亞大學)的加州柏克萊大學東亞系副教授安道(Andrew F. Jones)認為,夏志清在美國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領域裡,對於提升張愛玲的文學地位,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可惜的是,張愛玲在這個圈子之外,對多數人來說還是默默無聞的。不過即使如此,英語世界的學者還是有相當多關於張愛玲的研究成果,比較廣為人知的是李歐梵對張愛玲的才華與魅力毫不保留的推崇,並且將她定義成一位現代主義的作家。另外,還有一些學者以時興的學術潮流與理論研究張愛玲,比如和他合譯《流言》的Nicole Huang,就從女性主義和物質主義的角度,討論當時出版世界的脈絡,以及張愛玲如何在戰時艱困的上海建立起自己的名聲。其他的研究還包括從影視以及離散的後殖民角色看待張愛玲,而這就距離她作品的文本分析較為遙遠了。 安道也指出,他將《流言》翻譯成英文,就是希望改變張愛玲僅被中國研究者知曉的現狀,而為更多英語世界的讀者接受。因此他非常樂於看到對中國一無所知的讀者,能夠發現張愛玲作品新穎迷人之處,在一些刊物上,他甚至將張愛玲比擬為班雅明與蘇珊.桑塔,認為她是一位老於世故的知識分子。 張愛玲研究還需進一步努力 相對於張愛玲研究的豐富多彩,陳子善認為,張愛玲史料的出土則出現一種「反差」。舉例來說,不久前上海靜安區政府在張愛玲以前居住的地方掛上「張愛玲故居」的牌子,過去這是只有左翼文人才會獲得的殊榮。但是陳子善前去一看,卻發現很多資料是錯的,包括張愛玲1920年出生,被誤寫為1921年;1952年赴港被寫成赴美等。陳子善認為故居的牌子有紀念碑的意義,寫錯是很不應該的。同樣關於張愛玲史料的缺乏還反映在兩件事情上。陳子善指出,任何重要的作家一定有年譜,但是張愛玲至今還沒有完整的年譜,另外大陸關於張愛玲的傳記雖有一些,但多是描述與感想,而不是建立在發現更多事實性的東西,因此內容大同小異,沒有解決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陳子善認為,蒐尋張愛玲的史料還需要進一步的努力,甚至可能找到張愛玲未被發現的佚文。 陳子善謙虛的認為,台灣在尋找張愛玲史料上做得更好,尤其《印刻》雜誌發表了一些張愛玲的家書、英文自白等等。東海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周芬伶也指出,上個世紀至今,對於張愛玲了解較多的是她和胡蘭成以及和賴雅的婚姻,但是從1967年賴雅去世至1995年為止,張愛玲這段時間做了些什麼,幾乎沒有一手資料,因此還有很多空間可以發展,像張愛玲母親與炎櫻這邊,應該還有一些線索。周芬伶說,就像過去認為胡蘭成幾乎沒有什麼可挖掘的了,但是找到他的姪女青芸之後又有新的進展,她認為如果可以找到關鍵人物,對於張愛玲的研究還是可以有所突破的。

4/22/2005

世俗的張愛玲--王安憶

世俗的張愛玲 王安憶/文   對於我們這些與張愛玲交臂而過的人,就只能從她留下的文章去認識她。在散文裡,她顯得清晰和直接一些,小說則要隱晦與曲折一些。而說到底,認識張愛玲,是為了認識她的小說,因為於我們來說,惟有小說,才是張愛玲的意義。所以,認識的結果就是,將張愛玲從小說中攫出來,然後再還給小說。   先看張愛玲的散文。我在其中看見的,是一個世俗的張愛玲。她對日常生活,並且是現時日常生活的細節,懷著一股熱切的喜好。在《公寓生活記趣》裡,她說:「我喜歡聽市聲。」城市中,擠挨著的人和事,她都非常留意。開電梯的工人,在後天井生個小風爐燒東西吃;聽壁腳的僕人,將人家電話裡的對話譯成西文傳給小東家聽;誰家煨牛肉湯的氣味。這樣熱騰騰的人氣,是她喜歡的。 在另一篇散文《道路以目》裡,她寫的街景,也是人間冷暖的:煮南瓜的氣味與那種明亮的桔紅,給她「暖老溫貧」的感情;寒天早晨,有人在人行道上生小火爐,嗆人得很,可是,「我喜歡在那個煙裡走過」;一個綠衣郵差騎車載了他的老母親,使她感動;有人在自行車輪上裝著一盞小紅燈--在我們的時代,已經看不見了。小時候,有人在車輪上系彩色的絨線,大約是一樣的意思--她認真地觀賞著,讚道:「流麗之極」。 在《談畫》中,她看塞尚的《抱著基督屍身的聖母像》,大感驚訝的是,聖母是最普通的婦人,清貧,論件計值地做點縫紉工作,灰了心,灰了頭髮」,並且注意到,聖母並不是抱著基督,而是,「背過身去正在忙著一些什麼,抱著基督的則是「另一個屠夫樣的壯大男子」。而基督呢?沒有使她聯想起世間的任何一個人,「他所有的只是圖案美」,於是,他就錯過了她的興趣。她喜歡的就是這樣一種熟稔的,與她共時態,有貼膚之感的生活細節。這種細節裡有著結實的生計,和一些放低了期望的興致。   張愛玲對世俗生活的興趣與蘇青不同。胡蘭成對寧波人蘇青的評價很對,他說寧波人過日子多是興興頭頭的,但是缺少回味,是真正入世的興致。張愛玲卻不是,她對現時生活的愛好是出於對人生的恐懼,她對世界的看法是虛無的。 在《公寓生活記趣》裡,她饒有興味地描述了一系列日常景致,忽然總結了一句:「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於是,這短促的人生,不如將它安在短視的快樂裡,掐頭去尾,因頭尾兩段是與「長的磨難」接在一起的。只看著鼻子底下的一點享受,做人才有了信心。 以此來看,張愛玲在領略虛無的人生的同時,她又是富於感官,享樂主義的,這便解救了她。 《道路以目》裡,她寫她上街買菜,遇到封鎖,只得停留在封鎖線以外的街道上。有一個女傭想衝過防線,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燒飯吧!」然後,「眾人全都哈哈笑了」。這是合乎張愛玲人生觀的地方,大難臨頭,回家燒飯的鐘點卻一絲不苟。 在那無意識的女傭,是一種積極,但在張愛玲,卻是消極。因她是要比女傭瞭解「封鎖」的含義,瞭解這個時世裡的災難。她卻又不是一個現實主義者,能夠就事論事地面對現實。她並不去追究事實的具體原因,只是籠統地以為,人生終是一場不幸,沒有理由地一徑走著下坡路,個人是無所作為的。 像她在《更衣記》的末尾寫的,一個小孩子,在收了攤的小菜場,滿地的垃圾裡面,騎了自行車,撒開把手,很靈活地掠過了。於是,她寫道:「人生最可愛的當兒便在那一撒手吧?」就是在這輕盈地一掠之中,有了小小的冒險,終卻是安全的,便小小地得意著。就是這麼一點彫蟲小技的手腕。張愛玲喜歡歸喜歡,其實又是不相信它們的意義的,否則,她就是寧波人蘇青了。否則,她就不會如此貪饞地抓住生活中的可觸可感。她在千古之遙,屍骨無存的長生殿裡,都要找尋出人間的觸手可及的溫涼。 在《我看蘇青》裡,寫楊貴妃和唐明皇鬧氣,逐回娘家,「簡直是『本埠新聞』裡的故事」。她不喜歡小提琴,因為太抽像,而胡琴的聲音卻貼實得多,「遠兜遠轉,依然回到人間」。   這是散文中,由自己直接告白出的張愛玲,在小說裡,張愛玲就隱到了幕後。大約僅有一次,沒藏好,顯現出了真身。是在《傾城之戀》裡,白流蘇剛到香港,與范柳原的關係處於膠著,暗底裡使著勁。他們在淺水灣飯店分住兩個客房,晚上范柳原將電話打進白流蘇的房內,向她念起《詩經》:「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底下還附有一大篇解釋。卻像張愛玲在說話,而不是范柳原。在張愛玲的小說裡,是少有如此自覺到人生的蒼茫,並且有詩情的人物,張愛玲從不曾將自己放進小說中,扮演一個角色。因連她本身都是虛無的,不適合作世俗的小說的材料和對象。 在她的小說裡扮演角色的,多是些俗世裡的人--市民。最具俗世的特徵的,怕就是上海了。香港也有一些,但比較誇張,更像是俗世的舞台,是戲劇化的俗世。《沉香屑第一爐香》與《沉香屑第二爐香》,這兩則故事就要奇異一些。而發生在上海的故事,則更具有俗世的情調。   《花凋》裡那家的女兒們,我以為是再真切不過的上海小姐。父親是個輕佻不盡責的人,大約是像《金鎖記》裡的三少爺,妻子卻不如三少奶的賢慧,無能且又無味。 我以為,《紅玫瑰與白玫瑰》裡的白玫瑰,煙鸝,老了以後,就是她。 女兒們曉得誰也靠不上,只有靠自己,到社會上汲取養料,掙一份好生活。張愛玲寫道:「小姐們穿不起絲質的新式襯衫,布褂子又嫌累贅,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夾袍,幾個月之後,脫下來塞在箱子裡,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摩登裡面粗陋的,潑辣的芯子,經得起折騰。 姊妹多,也成了一個小社會,互相傾軋著,有些弱肉強食的意思。像川嫦這樣老實,柔弱,帶幾分情致,命運就不濟了。她生的是癆病,這也有著些哀婉的情致,可這情致卻被病期的拖延,一點一點侵蝕掉了。學醫的未婚夫自然早知結局,但算得上有耐心了,兩年後才另有了人。 然後,家裡連買藥的錢也計較起來,每日吃兩個蘋果成了家人的說嘴。最後,她想來個多情的了結,自殺,卻買不來安眠藥。她只得坐著黃包車兜一轉,吃一頓西餐,看一場電影。 這大約就是一個上海小姐閒暇中的全部樂趣,她要最後地享一享。這是相當感傷的一幕,可這感傷卻被病期的拖沓又腐蝕了。川嫦還又做了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用一隻腳試了鞋,很長遠地說:「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三周之後,她方才謝世。這就是俗世裡的人了,死都逼在眼前了,這世界早已經放棄她了,她卻還愚頑地留意著一些小事,不自量力地掙一掙。   張愛玲小說裡的人,真是很俗氣的,傅雷曾批評其「惡俗」,並不言過。就像方才說的,她其實也是不相信這些俗事有著多大的救贖的意義,所以便帶了刻薄的譏誚。而她又不自主地要在可觸可摸的俗事中藏身,於是,她的眼界就只能這樣的窄逼。《留情》裡,米先生,郭鳳,楊太太麻將桌上的一夥,可不是很無聊?《琉璃瓦》中的那一群小姐,也是無聊。《鴻鸞禧》呢,倘不是玉清告別閨閣的那一點急切與不甘交織起來的悵惘,通篇也儘是無聊的。 在這裡,反過來,是張愛玲的虛無挽救了俗世的庸碌之風,使這些無聊的人生有了一個蒼涼的大背景。這些自私又盲目的蠢蠢欲動,就有了接近悲劇的嚴肅性質。 比如,《金鎖記》裡的曹七巧,始終在作著她醜陋而強悍的爭取,手段是低下的,心底極其陰暗,所爭取的那一點目標亦是卑瑣的。當她的爭取日益陷於無望,她便對這個世界起了報復之心。 然而,她的世界是狹小的,僅只是她的親人。 於是,被她施加報復的,便是她的親人了。在她扼殺自己的希望的同時,也扼殺了她週遭的人的希望。 生活就這樣沉入黑暗,這黑暗是如此深入,以至粗鄙的曹七巧也泛起了些許感時傷懷的情緒,想到她抗爭的不果與不值:她要是選中了與她同一階層的粗作的男子,「往後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對她有點真心。」可是,在張愛玲的筆下,這也已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了,連曹七巧的懊悔都已經死去了。如曹七巧這般積極的人生,最終又留下什麼呢?逝者如斯,虛無覆蓋了所有的慾望。 而張愛玲對世俗生活的愛好,為這蒼茫的人生觀作了具體,寫實,生動的註腳,這一聲哀歎便有了因果,有了頭尾,有了故事,有了人形。於是,在此,張愛玲的虛無與務實,互為關照,契合,援手,造就了她的最好的小說。   《傾城之戀》也是她最好的小說之一。白流蘇和范柳原這一對現時的男女,被命運擲骰子般地擲到了一起,做成了夫妻。這是張愛玲故事裡,少有的圓滿結局。 如文中所說:「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可那也是不可琢磨的,湊巧了的,世界依然,甚至更加不可理喻。人生,還是蒼茫的。在此,張愛玲也為這蒼茫作了合情合理的註腳。 白流蘇和范柳原在各自的利慾推動下,迂迴著,探試著,欲擒故縱著,卻不料世事大變,生存之計為上,忽才珍惜起眼面前的一點慰藉,它給人一種盲目的安全感。 在這裡,張愛玲是與她的人物走得最近的一次,這故事還是包含她人生觀最全部的一個,這含有著對虛無的人生略作妥協的姿態,是貼合張愛玲的思想的。就因走得太近,露了真身,人物略有些跑題,就像前邊說過的,在月夜裡,范柳原的喟歎。多虧白流蘇說了句:「我不懂這些」,才將事情又拉回了情景。   就這樣,張愛玲的世俗氣是在那虛無的照耀之下,變得藝術了。她寫蘇青,寫到想與蘇青談「身世之感」,便想像蘇青的眼神是:「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大概是藝術吧?」蘇青是不「藝術」的,她的世俗後面沒有背景。 在此,可見得,張愛玲的人生觀是走在了兩個極端之上,一頭是現時現刻中的具體可感,另一頭則是人生奈何的虛無。在此之間,其實還有著漫長的過程,就是現實的理想與爭取。而張愛玲就如那騎車在菜場髒地上的小孩,「放鬆了扶手,搖擺著,輕倩地掠過。」這一「掠過」,自然是輕鬆的了。 當她略一眺望到人生的虛無,便回縮到俗世之中,而終於放過了人生的更寬闊和深厚的蘊含。從俗世的細緻描繪,直接跳入一個蒼茫的結論,到底是簡單了。於是,很容易地,又回落到了低俗無聊之中。 所以,我更加尊敬現實主義的魯迅,因他是從現實的步驟上,結結實實地走來,所以,他就有了走向虛無的立足點,也有了勇敢。就如那個「過客」,一直向前走,並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並不知道前邊是什麼。孩子說是鮮花,老人說是墳墓,可他依然要向前去看個明白,帶著孩子給他裹傷的布片,人世的好意,走向不知名的前面。   (本文系作者在香港「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上的發言)   (2000年11月7日《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