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6/22

張愛玲為什麼要銷毀小團圓

季季在這裡對張愛玲想要銷毀小團圓的心態,作了一些揣測性的說明。我不敢說她的說法不正確,但我總覺季季小姐太受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影響。我對張子靜的任何說法,都持保留態度,因為基本上我不信任他。他與張愛玲並不親,且闊別數十年,許多記憶都很模糊,並不能以他的說法為正而駁張愛玲為反。況且他如果是值得信任的人,張愛玲的遺產與遺稿怎輪得到宋以朗來處理?

不過季季小姐這篇文,算是比較持平看待小團圓的,仍可作為參考。 

繼續看全文...

2009/3/5

頭未梳成不許看--關於《小團圓》的出版

近來在張迷間的盛事,應該就是張愛玲最後遺作《小團圓》的正式面世。無論宋以朗與皇冠如何合理化這種「強盜」行為,我仍因他們的商業動機而感到憤怒。或許張愛玲的確想要完成這樣一本書,但以她愛惜羽毛到不肯多寫一句的性情,「頭未梳成不許看」絕對是她永遠的堅持。

宋以朗的說詞是,張愛玲在吩咐宋淇銷毀手稿之後,又答應出版商會儘快修改完成,所以認定張愛玲是要出版的。我也相信張愛玲有意為自己一生中唯一一份愛情梳理出一個層次分明的情節與畫面,好帶進棺材,好讓張迷理解,或好讓自己終於明明白白地過去。只可惜生命不夠長,只留了片片段段,憾恨至深.....於她,於張迷....。但這憾恨,該由宋以朗來彌補嗎?他能嗎?

 《小團圓》的出版,不知為什麼,一直讓我想到幾年前璩美鳳的光碟事件,大家都知道那是不道德的,大家也都看了,而最可惡的,是有人看了之後,還在評論男的表現比較好,還是女的表現比較好,一如現在有人看了《小團圓》後,批評張愛玲如何才盡,晚年思緒如何混亂一樣。

我知道再過幾年這件事大家都會淡忘,而《小團圓》仍會出現在書店的書架上,道義的或道德的聲浪終究不會持久,而不法不義的商人仍在獲利....所以將此事記錄於此,提醒自己回台逛書店時不要去翻動這本書....


繼續看全文...

2008/12/12

唐文標的張愛玲



在他處看到專門登錄書籍的網站, 一時興起,便將書架上,手邊搆得到的書一本一本登錄,卻在過程中赫然發現,我的張愛玲系列居然大半都沒有ISBN編號.....年代竟有這樣久遠了。忍不住停下登錄的動作,細細翻看每本書的版權頁,幾乎都是民國七十四年到七十六年左右出版的,我的滾燙青春歲月,竟是埋在張愛玲的潔癖與荒涼裡,難怪,未老先衰哩!

還有一本唐文標編的《張愛玲卷》, 胡蘭成的【民國女子】及幾篇談論張愛玲的文,我便是在這本看到的。裡面還有幾篇張愛玲的小說及散文,她的漫畫及當年小說連載時的插畫。書的封面是張愛玲的水彩肖像畫,繪者是吳耀忠。

季季有篇文寫到唐文標整理了張愛玲大量的資料,集為《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是許多張迷想望的參考資料,可惜因張愛玲抗議侵犯版權,余紀忠先生下令停止發行,以致成了絕響。不知我這本《張愛玲卷》有沒有大全集的縮影,若有,我也算賺到了。(笑)



上面是【多少恨】當年連載時的兩張插畫,唐文標沒有註明是誰畫的,不知是不是張愛玲自己畫的。(我掃描技術不好,匆匆忙忙也沒作修改,將就著看吧)

內中還有張愛玲漫畫「文化人八態」,可惜圖片不清晰,無法掃描,無法分享給大家,看張愛玲漫畫,很感覺她難得一見的幽默,雖然也極具嘲諷。


繼續看全文...

唐文標的張愛玲 by 季季

唐文標的張愛玲 季季﹙2005.4.6﹚

張愛玲去世,匆匆竟已十年!十年之間,張迷日增,許多人閱讀她的文本之時,還不時對照著她孤絶的死亡。張愛玲為什麼會那樣封閉自己?張愛玲到底是怎樣的人?涵蓋種種臆想與紀錄的張愛玲傳記,論文,舞台劇,電視劇,一波又一波出現﹔書寫張愛玲,重尋張愛玲,成為跨世紀,跨性別,並且橫跨兩岸三地的閱讀風潮。然而誰也不能否認,大俠唐文標是這一風潮的啟蒙者﹔他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更是所有這些書寫者都想參拜的神殿。有那本書的人不多,沒那本書的人則想方設法借來影印,甚至借別人的影本再去影印。遺憾的是,唐文標以十年時間搜尋資料編選這本書,卻也因這本書而引發鼻咽癌傷口破裂出血,一九八五年以四十九歲之齡往生,距今恰是二十年。

唐文標一九三六年出生於香港,美國伊利諾大學數學博士,曾任教於加州大學沙加緬度分校及台大數學系與政大應用數學系。在台灣文藝界,有人尊稱他唐大俠,或乾脆直呼老唐,他都微笑以對。夏天沒課的時候,他喜歡趿拉著拖鞋,揹著書包找朋友串門,沒一點教授架子。他的嗓門不小,話題不少,從新詩論戰到張愛玲,甚至老鼠會等各種社會議題,他都是犀利的行家。他的門牙有點暴,說話有點漏風,一口廣東國語口沫橫飛之際,油油的頭髮也跟著舞動起來。

唐文標在香港讀中學時就看過張愛玲的小說。高中畢業時,老師還送了他一本剛出版的《秧歌》英文版。一九七三年決定研究張愛玲後,十年之間「足跡幾乎遍及諸大洲自由世界各大學圖書館」,把張愛玲上海時期的資料陸續影印出來﹔「在我以前台灣還未有人做過這類事。」一九七六年五月在聯經出版《張愛玲雜碎》,包括他對張愛玲早期小說的評論及張愛玲的照片與自畫像。一九八二年在遠景出版《張愛玲卷》,收錄了張愛玲﹤多少恨﹥等三篇小說﹔胡蘭成﹤評張愛玲﹥等五篇散文,及蘇青散文等十餘篇:「是我整理收集到的有關張愛玲資料的第一本書。…但我個人仍希望能有一天,把我手頭收集到各式各樣的,未為張愛玲先生以前結集問世的散稿圖片,全部影印出來。」一九八四年六月,「儘量用原版影印」﹔「全採擷雜誌中散佚未結集者而成」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由時報出版公司出版,十六開本,近四百頁﹔包括照片、圖片,佚文、殘稿,訪問、座談,評介,雜碎等五大部分。據說張愛玲在美國看到書後很生氣,認為侵犯她的著作權,委請皇冠代為處理。後來時報出版遵照余紀忠先生之命,停止發行。

次年六月初,時報出版總經理柯元馨﹙高信疆夫人﹚打電話給當時住在台中的唐文標,說倉庫還有四百本書,「你如果要,我就雇一輛小發財車給你送去﹔如果不要,就準備銷毀。」老唐豈能容忍他的張愛玲被銷毀,自是滿口要要要。六月九日,柯元馨請發財車送那四百本書去台中,司機把書搬到老唐家樓下門口就走了。他太太邱守榕去彰化師大上課,老唐一個人搬上樓。患鼻咽癌多年,老唐不改唐吉軻德精神,一趟又一趟的搬搬搬。照過鈷六十的鼻咽癌傷口,承受不住重力壓擠,竟而出血不止。十日凌晨三點半,老唐在台中榮總去世了。一位台北文藝界朋友聽聞消息後痛哭失聲,頻頻嘆息,最後罵道:「唉,唐文標,愛死了張愛玲!」
愛張愛玲愛到賠掉一條命,現代文學史上也僅老唐一人啊。

繼續看全文...

2008/10/27

張愛玲故居 恢復70年前舊觀

上線時,看到朋友傳來的離線訊息,告知張愛玲故居修復的報導。這種感覺蠻溫暖,就像肚子餓時有人送上一碗熱湯一樣。

下面這則報導中的公寓,應該是張愛玲與姑姑同住的那一幢,也是【公寓生活記趣】裡描寫的那幢。
關於公寓,張愛玲的看法:『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掛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種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閒言閒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想必這便是張愛玲大隱於市的初衷,到老都不曾改變。(最後病死在公寓裡)


【聯合報╱特派記者胡明揚/上海報導】


2008.10.28 03:12 am

已故知名女作家張愛玲在上海常德路的故居「常德公寓」,最近由靜安區政府相關部門主導,在「復舊如舊」的前提下,完成修繕復原工程,包括:外牆顏色、窗戶、陽台燈罩,甚至每戶人家大門都恢復70年前的舊觀,更令人發思古之幽情。 「常德公寓」已被上海市政府列為歷史保護建築,在進行修繕工程同時,靜安區政府相關部門還對常德公寓的外觀環境和周邊道路進行了整治,新鋪的黑色瀝青路面和紅色透水磚,與修繕一新





位於上海常德路195號的張愛玲故居「常德公寓」外觀近期完成改造,恢復七十年前舊觀,被上海市政府列為優秀歷史建築。
記者胡明揚/攝影

的米黃色常德公寓相互輝映,面貌一新。目前常德公寓一樓還開設有書店和蛋糕點心店。 據了解,張愛玲曾在常德公寓7樓60室度過5年左右的時光,她的諸多名著包括:「傾城之戀」、「沉香屑——第一爐香」、「金鎖記」、「封鎖」等都在這裡完 成。在此次修繕復原工程中,除了外牆的顏色,樓內的陳設也極力恢復舊觀,塑鋼的拉窗重新換成了鋼窗,陽台的燈罩、每一戶人家的大門,也恢復到70年前的樣 子。同時,消防龍頭、門把手、地板也保留了原來的樣子。
「常德公寓」原名愛林登公寓,建於1936年,由義大利籍建築師設計,位於常德路195號(近南京西路),8層樓高,鋼筋混凝土結構,建築面積為2663平方米。住戶表示,當年裡面住戶非富即貴,要用金條才能購買。
「常德公寓」結合地形建造,平面呈「凹」形,每層三戶,戶型有二室戶和三室戶。每戶客廳較大,設置壁爐,臥室均有小貯藏室和衛生間,廚房沿西外廊布置,雙陽台連通客廳和臥室。第8層為電梯機房和水箱等用房。
據「常德公寓」住戶表示,此次公寓修繕主要是因隔壁酒店於2006年施工時,破壞常德公寓外觀予以賠償復原,經過靜安區政府介入主導,予以「修舊如舊」,重現70年前外觀。
不過,由於張愛玲知名度太高,經常有書迷前來造訪懷舊,令住戶不勝其擾,所以公寓大門口已經張貼私人住宅,謝絕參觀。書迷只能在外面瞻仰。

【2008/10/28 聯合報】@ http://udn.com/




繼續看全文...

2008/2/25

李安的【色戒】--自古多情空餘恨


01

終於看到李安的【色戒】。

李安的【色戒】,色彩飽滿豔麗,對比強烈,舊上海的潦落與華麗在幾個灰階與豔彩的鏡頭下斷然分明。看得出來李安忠於原著的用心,一開場麻將桌上兩位女士的「黑斗篷」,便叫人會心一笑。

場景、道具乃至街景,當然都是原著的細膩翻譯,狼犬與守衛雖然有增添肅殺之氣的野心,但李安處理得小心翼翼,唯恐一個不小心便掩蓋了張愛玲原著中的冰冷氛圍。張愛玲無論愛恨情仇,總是慣常用她與世隔離的冷語氣說出來,那怕筆下人物已然幾經生死,她亦不讓文字沾染情緒。這便是張愛玲小說改編成戲劇的難度,也是李安與王蕙玲此番表現的高明之處--閃躲掉張愛玲的文字獄,藉由幾場戲、幾句對白凝結故事背後溢出的張力,卻又輕輕快速帶過,將觀眾留在那裡,任憑咀嚼與想像。

好比第三場床戲裡,王佳芝抬頭望向老易的槍,當老易也望著槍時,麥太太卻用枕頭悶著老易,使得老易幾乎喘不過氣。李安用性、槍與窒息,演釋王佳芝半真半假、半夢半醒的恍惚,意識到馬上就要出事卻又那麼糢糊不確切,親身的性愛那麼真實卻又不可信,「沉酣的空氣溫暖的重壓,像棉被摀在臉上」,充滿不可知的深黑與茫然。 

類似這樣的神來之筆,也應用在日本茶藝館(不知道是不是叫茶藝館?)這場戲。



王佳芝枕在老易腿上,說:「你要我作你的妓女。」
老易說:「我帶妳來這裡,比妳更懂得怎麼作娼妓。」
王佳芝因這話而動容,於是提議:「我給你唱支歌吧,我唱得比她們好聽。」
於是唱了【天涯歌女】,歌詞裡的天涯海角覓知音、患難之交恩愛深....深深觸動了老易,令他情不自禁地掉下淚來。他的眼淚也感動了王佳芝。





這便是李安「張揚」之處,將張愛玲隱匿在清冷文字底下的意蘊,舖敍張揚成這樣一幕令人動容的場面:女人的歌聲、男人的眼淚,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寄人籬下)小小和房裡上演著。天涯知音,患難之交,在感動他們的歌聲與眼淚裡各自動搖,各自惆悵。這樣一個軟香溫存時刻,是王佳芝輕輕帶上和室那道紙門,將日本軍人隔在薄薄的一層紙之外而得的。他們的愛情架構在寄人籬下的片刻,在壓迫的肅殺氛圍中茫然發生,如此薄弱、如此飄搖、卻又如此相洵濡沬。

這一段綺旎綢繆,才使老易在王佳芝死後,說她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有了根據;且在下令殺了王佳芝之後,老易因戰局未明,自感前途未卜時,想起王佳芝,仍能對自己說:「得一知己,死而無憾」。

02

【色戒】通篇透著寄人籬下的無奈:嶺大借用港大的教室、王佳芝寄宿在舅媽家、汪京衛的偽政府在日本人底下,無論個人或城市,都失去了重量,沒有歷史,沒有記憶,有的只是苟求生存的委屈求全:借用教室的學生想演戲,只好男女合班;王佳芝想上學只好忍受日文;而汪政府,想要拿出一台好戲,只好學作「娼妓」。

張愛玲的作品向來被評為不關心時局,但我總認為她是透過筆下人物的遭遇,控訴著大時代下個人生命的無可如何。這樣的控訴,李安安排在鄺裕民殺死同鄉副官與老易殺死同學特務之間的對照。

王佳芝深夜等在老易辦公室外,老易一車,她抱怨了一句,老易便很激動地敍述自己剛剛捕殺了一個曾經是同學的特務....。

老易那一段殘忍寫實的敍述,只有語言,並無影像,但我腦中卻浮現鄺裕民夥同幾位同學手忙腳亂下不斷刺殺那副官的影像...。

在那樣混亂動蕩的時代,因為冠上「愛國」的口號,「殺人」就更合理而高尚嗎?「愛國青年」殺害同鄉的驚悸不安,也一樣會發生在所謂「漢奸」的身上。愛國青年殺副官以滅口,跟老易殺特務以保命在基本的動機與手段上並無差異。甚至與老易最後殺王佳芝以滅口亦無差異。在那樣萬事萬物均失去重量的年代,每個人都在求生存中經歷背叛與出賣,沒有誰能指責誰的不是。李安在此剥開所有愛國或漢奸的外殼,讓人性更強化,或,更透明。


03

有人說張愛玲的【色戒】在談人性,李安的【色戒】在談愛情,這個說法乍看似乎成理,但深究卻是有語病的。愛情的產生不正是人性裡最幽微、最無可理喻的情愫之一嗎?愛情怎能除卻在人性之外?

愛情,是李安【色戒】的主題,雖然張愛玲自己說王佳芝對老易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但是,無論觀眾或讀者,我們多數選擇相信這感情是「愛情」(雖然其中也暗示了張愛玲的戀父情結),而李安更將此想像發揮至登峰造極。

李安(或王蕙玲)為王佳芝安了一個張愛玲的身世--在英國的父親,死去的母親,弟弟被父親接了去,父親再娶。一方面暗示王佳芝乃張愛玲本人的轉化,一方面給王佳芝的「入戲」一個逃遁的理由。(也許,李安選擇【色戒】,與張愛玲將王佳芝塑造成一個『下了台還興奮得鬆弛不下來』的入戲演員有關?在一個導演眼中,這樣一個「演員」,應該足以令他愛不釋手吧。)




遁入戲劇世界是王佳芝所以投入麥太太這個角色的原初動力,現實人生的所有匱乏,在戲劇裡都能得到救贖。但,愛情,是愛情把她留在麥太太這個角色裡不肯出來。在愛情的神奇注目下,寄人籬下的苦楚、自身命運的悲慘均被撫平、被遺忘。她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在愛情這個舞台上才顯婀娜,才有風華。所以王佳芝並不是在扮演麥太太,她是用另一個魂魄在時代架構的情境下扮演她自己。

04

老易是王佳芝的第一個男人,與梁潤生那一場,她的靈魂缺席,不算。

打從他們在香港的計劃中,她為可能成為老易情婦而「決心犧牲」後,老易便成了她領銜主演的這台戲,唯一的最佳男主角。他才是她一切犧牲的目的。如果說易先生鑽進她心裡,那麼是早在他鑽進她身子之前。所以當易太太打來電話,告知要離開香港時,王佳芝在電話這端頹然神傷。男主角退場,她的舞台瞬間解體,所有的犧牲均歸徒勞。

像辛杜瑞拉被打回原型一樣,王佳芝回到自己的人生,等待父親(王子)的「救援」,救她離開戰亂、離開平凡。但父親沒有來,倒是鄺裕民又找上她。當鄺裕民對她說:『我們那事還沒有完...』,她的靈魂才恍然甦醒過來,這一刻,她心下等了三年吧!於是「義不容辭」地再度粉墨登場,把自己像禮物一樣地送到老易面前。

是的,是禮物,見著老易時,王佳芝說:『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話未說完,易先生丟下一句:『人來就好!』,她就是他生命中上好的禮物,是他微笑都帶著悲哀的中年生命一個大驚喜。

李安藉著幾場床戲,不僅是脫掉兩人的衣服,也脫掉兩人的心防,尤其是老易的。

兩人的第一場暴力床戲,很是耐人尋味,當王佳芝轉身站在老易面前,撩起旗袍作出要褪下褲襪的姿勢時,老易一個箭步衝過去,惡狠狠地對待她。過程中一直讓王佳芝背對著他,不讓她看他.。第二回是兩人小別後,男的一進門便直闖女的房間,女的則微婉哭訴等待之苦,情與慾揉進數日相思,於是展開一場激情交歡。過程中,老易不再迴避王佳芝的眼光,但卻數度把她的頭按在枕頭上,他讓她看他,但仍須在一個距離之外。直到第三場床戲裡,兩人相望,王佳芝臉上的線條柔和而溫婉,老易深情而透著不解的感動,而後相吻,不再有距離或提防。這是中年男子的顧忌,也是他們的罩門,不是沒有察覺危險,心裡卻不信,因為太喜歡,所以全面抗拒著那隱隱的危機感。

王佳芝在第一場床戲中被狂暴對待後,斜躺在床上,老易走後她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淺的笑,除了因為老易終於上鈎而感到一切都有了目的外,我猜想,也在笑自己吧?她與老易的第一場床戲,不正是她這場色誘的重頭戲嗎?撩起旗袍那動作,恐怕在她心裡演練過千百回,不料真上了場,竟完全脫本演出,不在她的排練裡。她與老易的劇碼,從那一刻起便不在既定劇本裡,他們發展出自己的生命,照著自己的調子在上演。


05

如果說張愛玲的【色戒】賦予王佳芝一個自溺的靈魂,李安則為這個靈魂生骨長肉,並為其披上一襲用愛情渲染開來的絕美斗篷。張愛玲的王佳芝臨時放人,是因為身在「一千零一夜」的氛圍裡,陡然看見鑽戒,對照老易身上溫柔憐惜的神氣,產生這個人是真愛我的的意念,一時心軟,才放走了人。但李安的王佳芝,其放人卻不帶這種爆發性,倒像是其來有自。





王佳芝對老易的感情,在她一次又一次地等待中,堆砌成一股焦灼的不安。
「也許你還有別的女人」、「是不是他還有別的女人」、「你一走就是四天,一句話也沒有」、「這幾天他又不見了」,嫉妒、猜疑、不安使得她失眠不能睡,男人的國仇家恨對她而言都是模糊的,都是『你的事』,她在意的,只是她的愛情是否已被抛棄、被厭膩。所以當老易第一次讓她拿著名片去見珠寶商,她看到「鴿子蛋」所以為之動容,是因為那顆鑽石的明亮剔透對照出她對老易的猜疑與背叛(拿著信封給老吳過目),這顆鑽石的價值之所以有行無市,是因為這樣的感情如此出人意表,如此稀世難得。這是老易給她的定情物,也是送她的定心丸。於是她的「出賣」無論掛上怎樣的民族大旗,都在寶石(愛情)的光耀下,顯得黯然。這一刻,王佳芝心裡已然被撼動。





於是,最後在珠寶店的放人,便其來有自了。
當鑽戒在她眼前閃爍,她之前所有的懷疑不安都有了答案,確信「這個人是真愛我的」,而他的愛,怎能屢次以出賣相換?於是放走了人。女人,在愛情面前,總是軟弱無智,何況是一個沒有談過戀愛的學生。



王佳芝的天真,還表現在事後她欲返回與老易事前
相偕要去的地方,她太年輕,年輕到沒有丈量危險的能力,她以為不過是一場彩排,一切可以重新來過。

封鎖以後,她略略感知到大事不妙,但卻沒有吞下那個早預備的毒藥並不是等待老易救她,以測試他是否愛她。因為在看到戒指的當下,她已認定他是愛她的了。她是在期待再見老易一面,他不是都要親自審問的嗎?她希望以真實身份--沒有偽裝的王佳芝真面目,再見老易一面。那怕是在審問下相見,也要向他訴說這一路的白山黑水。

可惜世局險惡,老易不能見她,不能救她,不能留她。


06



結尾充滿滿室幽恨與惆悵,愛國學生與漢奸,本是獵人與獵物,虎與倀的關係,生前無法兩立,惟有透過死亡,才能終極佔有。老易驚魂甫定地坐在王佳芝房裡的床上,抓縐一席床單。經過一場大驚嚇,下那麼大的決定,身心都太累了,一時鬆弛不下來,一如王佳芝的入戲太深,一時鬆弛不下來。無毒不丈夫,也是男人台上的一個面具,不得不的演出而已。


繼續看全文...

2008/2/13

【色戒】--專訪王蕙玲(三) by 藍祖蔚

王蕙玲是少數能夠近距離接觸李安,也貼身觀察李安創作的人,她的訪談紀錄,相信可以提供大家更多的視野,認識李安,認識《色,戒》。

問:李安的《色,戒》電影最忠於原著的戲是那一場呢?

答:封街的那場戲。我感覺李安重搭起舊上海的街景,讓那輛三輪車可以來回穿梭,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因為那就是李安和張愛玲的光芒交互輝映的一刻,也是我每看必落淚的一場。

我們在改編「色,戒」的過程中,一直在衝破禁忌和框架,也從張愛玲和胡蘭成的著作中挪移了不少素材(註:例如易先生和王佳芝在日本居酒屋幽會,提到日本歌太 悲,意謂日本將亡的那一段,就出自胡蘭成「今生今世」中的「民國女子」中的張愛玲談話),但是只有封街這場戲是李安對於原著的描述一個字也不肯輕易放過, 從綠屋夫人服裝店玻璃櫥窗裡的「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到紙紮的紅綠白三色小風車到吹哨拉繩封街,一個快踩,一個目顧,千頭萬緒的慌亂迷亂盡在其中, 當車伕回頭對王佳芝笑,一句:「回家。」頓時就讓人覺得好奢侈的一問,什麼是家?回那個家?回誰的家?真實的王佳芝是那裡去也不了的。

問:你們也很會吊觀眾胃口,就在那三輪車上,王佳芝摸出了藥丸時,心頭在盤算些什麼呢?她可以一死之了,結果沒有,她在等待什麼呢?

答: 劇本只是提供了磚頭和水管,任著導演去施工,既要呼應前面的脈絡,同樣也要開啟接下來的機會,那時候的王佳芝也許還有點活在希望中,也不確知封街之後會如 何。她還沒有脫離麥太太的腳色我猜想,任務並沒有完成,她也未必相信老易會殺她,種種無盡的可能,甚至以為或希望同學們都沒有來,只有她傻,一個人如此奮 不顧身。

問:編劇過程中,最辛苦的是什麼工作?

答:找出張愛玲原著中的關鍵字。

例如張愛玲用了「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來形容老易與王佳芝的關係,好比「虎與倀」,就得深入研究一再反芻,常說「為虎作倀」簡單說就是虎大王愛吃人,人死了就成了倀,成為虎大王役使的手下,會幻化成人形繼續找更多的人來填飽虎大王的。張愛玲用這句成語來解釋佔領者和受奴役的人之間的關係,當然極為貼切,一方面適用於日本侵華時期的漢奸行 徑,多少人心甘情願地為征服者服務盡忠?另一方面卻也適合轉化成為老易與王佳芝的關係,真誠鮮活的王佳芝,讓原本已經心死的老易重新活了過來;原本已經槍 決死了的王佳芝,卻永遠活在他的心裡,你不免要問:那到底誰是虎?誰是倀?誰是人?誰是鬼?

我們的編劇過程真的就像是「世說新語」,在既 定的詞句中翻找出主角的個性脈絡,例如老易的工作就需要從動物性的理解,他本性像狼,為了生存,為了工作,刑求殺人都是必要的手段,狼在黑暗裡獵食,然而 初會王佳芝他卻坦言他怕黑,為什麼?或者怕黑本身就是誘餌,更引王佳芝隨他往黑處去。遇見了王佳芝,讓他做為人的那一部份漸漸給喚了出來,戲假情真到這裡 就有了多重解讀,老易的痛苦與撕裂,到底是要做人或做動物?還是動物再度還魂成為人?就構成了老易角色的複雜性了。

問:這種動物性的矛盾,也就具現在三場床戲中了?

答:是啊,李安是試圖從床戲中說一點人生哲學。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一開始的強橫凌虐,是在展示老易雄性主宰優勢的心情;後來的體位變化,則兼具了男性情緒扭曲以及女性身心變化,主客易位的複雜關係,李安試圖從人體美學讓人們看見以及,情欲人生因而有了對照與對話。

李 安用「走過地獄」來形容自己的拍戲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人的身體何等尊貴,又包含著多少的禁忌,展現身體就蘊含著巨大的驚懾,其次在肢體的動作細節 中又要窺見角色的內心變化,直到現在我仍能夠每次都從這幾場戲中看見新的東西,它很微妙,與我們自己心展開的程度有關,真是不可說。

問:李安用了電影《桃李劫》的主題曲「畢業歌」來詮釋抗日期間熱血青年的節操,歌詞中:「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我們要做主人去拚死在疆場,我們不願做奴隸而青雲直上!」剛好用來對照話劇社同學的鋤奸行動,至於「天涯歌女」的清唱更是委婉深情,你們怎麼想到用這些音樂的?

答:李安有很多的音樂素材選擇,透過歌曲來串連時代的感覺是必要的行動,不管今天還有多少人知道「畢業歌」的時代背景,那個年代的人唱那個年代的歌,就有那種氛圍。

《色, 戒》的另一個功能當然就是讓那一段被時光淹沒,很少人再去觸及的抗戰/漢奸歷史,有了讓年輕人重新審視及認識的機會。那段「天涯歌女」其實是李安的神來之 筆,女人對特工人員一直都只是玩物,玩過了就得死,但是李安卻能用這首曲子讓觀眾看到漢奸墜入情網的過程,湯唯的小曲唱得好,完整唱出了女人憐惜男人的心 情,一切就像小說中所寫,王佳芝看著燈光下的老易,「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那種愛還帶著佔有,憐惜中 還能成全的微妙情愫,都完全捉到了。

問:你懂麻將嗎?牌戲寫作困難嗎?

答:我不會打麻將。參考一些牌經不難,術語現成都是,但劇本要做的就是呈現每個角色手與心的互動關係,李安要求的牌戲精神是讓觀眾「不要因為沒有(麻將)知識而被遺棄」,我寫完了戲,自然還需要有麻將專家來設計適合的牌戲內容。

我 的心思反而擺在牌局上的人,小說中為什麼要突顯馬太太,她的三克拉鑽戒是誰送的?王佳芝為什麼會認為她在吃味?為什麼易太太又要對王佳芝特別好?所以,這 場牌戲其實是講四個女人的政治,眼神勾一下,手指晃一下,都有深意,因為情婦之間最在乎排名了,老易好色,會不會四個女人都是他的女人?鑽戒的比量,不就 意謂著他們的身份排名?想起以前的富家大太太最愛把家裡的女人都集中在牌桌上,便於集中管理,才不會出亂子,易太太會不會就是這樣?想想外國觀眾看不懂, 也只能是遺憾了。

拍牌戲最辛苦的反而是工作人員,場記要清楚記下每張牌的位置,現場有兩副牌,一副是演員在打,另外則是場記照著排,一旦牌一推一洗,換個鏡頭再來拍,每張牌的位置都要對,於是他們還發明了鏟牌的鏟子,牌一推倒,替代的新牌就鏟補上來好連戲,真是辛苦又好笑的。

問:談談你和李安的合作因緣吧!
答: 1992年,徐立功先生籌拍《飲食男女》時,丟一個故事大綱給李安,李安說找不到編劇,徐立功就直接找上我了,我只花了一個禮拜時間趕出劇本,急著要先送 輔導金,沒想到李安看了之後哈哈大笑,許多劇本之中的古怪幽默和暗示細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後來他回台北約我到紫藤廬聊天,一聊就是十二個小時,兩人好像 已經認識很久感覺,在我心中,他就像是自家大哥一樣,親切又能在戲劇寫作上提攜指點我。

我 沒有受過學院訓練,創作上只能說是匹野馬,也不特別愛鑽研電影(年輕時其實是因為看了會怕,不知才不怕,鳥兒就是不知,所以才會無憂無慮地站在高壓電線上 高歌),李安常要我做類型電影研究,他說看不到前輩已經整理出來的遊戲規則,就只是憑著自己的感覺去走,總是危險。要懂江湖規矩,這像是李慕白的口氣。

提 到《臥虎藏龍》,劇本我只是幫忙,原本故事要寫的是俞秀蓮和玉嬌龍之間兩個女人之間的感覺,李安一直在磨劇本,到了開拍前三四個月,一切都已經箭在弦上 了,他來找我,我想我是在結構上幫了一些忙,原著小說中沒有著墨李慕白和玉嬌龍彼此勾纏的戲,但電影需要將這兩個武學上旗鼓相當的對手連結起來,一種降服 與臣服的關係無論在武打或愛情上多了幾層交隻的含意。

李安往往有他獨特的影像力量去傳達某一種難以言明的複雜關係,我記得竹林戲就是經典,他先有竹林的意像設計,然後要我去寫男女之間的對白與互動,我就會進一步問他竹林的意象與內涵到底代表什麼,竹子有曲線力度,人踩在竹林上就有施力與反作用力的互動關係,一人動,就會連動到其他人,既是武學功力的展示,同樣也是男女愛情的暗示象徵了。

這 次的《色,戒》劇本亦是如此,張愛玲的原著就是淡淡幾筆,隱諱得很,張愛玲眼在制高點,心則在人間,她的文字帶著一股悠悠仙氣,讓人打不到摸不著,也像一 縷精魂,沒有起沒有落,沒有句號與逗點,精煉至極,其實她是挑剔自己到沒有人可以再挑剔她的地步,我們隨著文字底閃爍的光芒下探,才發覺那麼短短一篇小說 竟然黑到深不見底,文字的後勁更是震動了我們的五臟六腑,回想起這些年,我做張愛玲傳記到改編「色,戒」小說,一切真有鬼使神差的神奇感覺了。


繼續看全文...

【色戒】--專訪王蕙玲(二) by 藍祖蔚

梁朝偉在《色,戒》中的角色有多少對日抗戰時期,民國人物的影子呢?
答:易先生。
回頭再看「色,戒」小說,最初感覺易先生除了鼠相外貌和特工工作的習性之外,其他資訊幾乎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小說的前五分之四,他簡直像空氣一樣,感 覺不到他的存在,但是最後的五分之一,心理活動突然轉到他身上,結尾高潮戲份全在他身上。張愛玲沒寫的,我們得找到,這樣觀眾才能看見,所以我們要開始去 拼貼易先生的人格、出身和工作性質,才能整理出他內在的壓力和觀察他扭曲的性格。這種拼貼工程就是一片一片做,對了,就留著,不對,就丟掉,直到最後,電 影裡的易先生走出來了,並且仍與小說裡的人遙相呼應。


我是先就著戴笠的模樣來寫易先生的,還要研究有關汪政府特工機關76號的相關資料,查考當時發生的各種有組織或沒組織的暗殺行動,透過上海社科院近年來各種 陸續出版解密的近代史資料,才發現其實在上海孤島時期有多起的暗殺行動甚為荒謬,往往是沒有嚴格訓練的熱血青年一時衝動就幹,和小說裡一群大學生演話劇轉 成情報工作者一樣。汪政府和重慶政府之間互通款曲,私下往來的曖昧情勢,也更添了那個年代的價值錯亂。其實,不管是鄺裕民、老吳和老易,看似立場不同實則 都走在同一條不歸路上,李安說今天的鄺是明天的老吳,今天的老吳當然也就可能是明天的易先生。那鼠相的後面不也曾是掛在易先生書房牆上的那個英挺青年嗎?

答:我們增加的部份有許多是張愛玲個人的生命脈絡。

當我們在摸索王佳芝,尋找她的身影時,幾番尋思, 感覺在這世界上,似乎沒有比張愛玲更像王佳芝的人了。真實生活中,她嫁給胡蘭成,背負上文化漢奸的罪名,即使真事隱去,但是港大的生活經歷,戰亂中沒有家 庭與親情的描寫,孤單的和幾個話劇社同學相依相伴,一次話劇體驗讓她綻放青春的光芒,還有那些喃喃自語的心情,只覺眼前走過來的是一個王佳芝走過去的是一 個張愛玲的背影。

小說中沒有交代王佳芝和家人的關係,所以我就把張愛玲的身世揉進王佳芝生命裡,張愛玲的母親從小就離開她到法國去唸書, 她也感受不到父愛,父親的再娶也讓她痛哭,她一直想要去英國唸書,但是命運總是唾手可得的時機就翻盤不見了,先是通過了倫敦大學的入學考試,卻因為歐戰爆 發,去不成英國,只能轉往香港大學就讀,就在她爭取到全額獎學金,甚至可以保送到英國念大學時,又因為太平洋戰爭爆發而泡了湯,參考張愛玲的故事,替王佳 芝添加入她對父親的愛恨情結,也找一些她對易先生這樣的男人某種心理上的投射。

另外,則是張愛玲的文字處處令人費解。

問:王 佳芝發動暗殺行動前打了電話給鄺裕民,交代訊息之後,張愛玲卻突然來了一句「片刻的沈默」。這個突然的停頓到底在暗示什麼?她是在躊躇遲疑什麼呢?關鍵時 刻突然感到對鄉音的依戀,還是對發出鄉音的那個人的依戀,你看幾百次小說都會記得在電話進行中有一個點如同唱片跳針一樣在同一處重複發生,再往下探索,愛 情的DNA彷彿就在其中。


答:是的,李安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從表演這個層次上來看《色,戒》。不只是「戲假情真」這個層次,而且進入到演員從投入到著迷的歷程中,檢視演員人生的「真與假」、「實與虛」。

鄺裕民這個角色其實有李安自己青春期的投射在裡面,光是名字就讓人有學生王子的夢想和期待,受過教育,人又長得白淨清爽,不時還有熱情衝動,是天生的領袖, 容易讓女生傾心,願意為他do something ,甚至do everything,王佳芝剛開始的感覺無非就是如此吧。所以李安在拍片時才會一再提醒攝影師一定要拍出青春學子的純真、青澀和慘淡情懷,因為李安自己 當年就是因為那樣既燃燒又投入的話劇經驗,才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是要為戲而生的,這也是當鄺裕民一叫「王佳芝,你上來時」,她的精氣神都被喚了出來,就再也 回不了頭的感覺一樣。

王佳芝被叫上樓,就得演起麥太太這個角色,就得為戲而生,為戲而在,當戲劇的需求與人生起了這麼緊密的連結之後,所 有的犧牲都不算什麼了,她可以不顧一切拆毀眼前的障礙(包括沒有性經驗),唯有如此,才能蹦出新生命來。小說中說「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 命」,張愛玲就這麼淡淡兩筆,王佳芝人生的不同舞台和戲碼都提點了出來,我和李安就得努力寫出她筆下暗藏的心意了。


答:我的第一稿劇本完成時,其實時空跳動得比原著更厲害,我刻意要讓時空前後亂跳,但是李安一句:「這故事沒有這麼艱難,還是要讓觀眾看得懂。」就讓我又回到張愛玲的原始架構裡了。只是再回來時,腳已經比鞋子大了許多,也不再侷限於小說現有的內容了。

我始終記得李安有個很重要的理念:電影中最重要的元素就在人,劇本最重要的工程就於如何分析角色,找到合適的表達方式。他曾經說過:『我的初稿劇本往往會加很多註解,說明很多的環境心理細節,因為深怕別人看不懂,但是李安最終會像榨甘蔗那樣,汁有了,渣就吐掉了,他要的就是最好、最精彩的東西。』

劇本成形後,他會把我加上去的那些描述都拿掉,讓演員或工作人員都能有更繁複的觀點來看故事,尋找其他的表達方式,讓大家有更多的選擇,這就是好電影的魅力所在:留給大家更多的想像空間,例如終場前老易坐在床上交代易太太說話小心點,他的表情有太多的痛與不捨,可是易太太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走了,老易和王佳芝的關係,易太太到底知不知情?看完電影後,大家都會低頭盤算著沒有說出來的陣陣暗潮,這個時候創作者和觀眾之間的交流互動就完成了。


劇本提供了心理脈絡,最後還是要導演用意像來傳達意境,最後副手交給易先生那顆鴿子蛋鑽戒時,易先生脫口而出:「那不是我的。」嘴巴硬歸硬,形勢危殆歸危殆,但是晃動的鑽戒,卻讓他彷彿想見了王佳芝。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完《色,戒》毛片時,只能告訴李安,我十指冰冷。


繼續看全文...

【色戒】--專訪王蕙玲(一)  by 藍祖蔚

色戒:專訪王蕙玲1/3 071008 by Tony Blue 

一聽說李安要拍《色,戒》,心中最好奇的就是李安要如何改編?一看完《色,戒》電影後,心中最想知道的就是編劇王蕙玲究竟如何著手改編的?

9 月26日晚上,約到了王蕙玲,原定一小時的訪談,結果談了兩小時又十五分,不是下一位訪客已經等了半天,我還捨不得結束呢,一切只因為王蕙玲談到了極多創 作上的幽微私密,她的不吝分享,絕對可以幫助更多的人了解《色,戒〉的創作面向,這次的訪問,因而有了一點見証歷史的味道在內了。

10月1日中午,我才整理好這篇訪問稿,隨即傳給已經離開台北,飛返加拿大溫哥華的王蕙玲過目,她又做了相當詳細的補強,語氣、用詞和思緒更能貼近她的心意,也讓我更加體會她自我要求的細密與一絲不苟。

這篇訪問很長,從今天起在自由時報的副刊中分上下兩篇刊登,在部落格登出的網路版本是我的訪問原文,則分三天刊登,希望能讓張迷、李迷和《色,戒》迷都能在王蕙玲的導覽下,看見更多藝術精華。

王蕙玲是台灣影視圈的傳奇作家,學音樂出身的她,卻在劇本寫作上嶄露頭角,寫了20年的影視劇本,王蕙玲產量並不多,電影劇本卻只完成了《飲食男女》、《夜 奔》、《臥虎藏龍》、《候鳥》和《色,戒》五齣,其中有三部是和李安導演合作,「我是幸運的,」回頭看自己的編劇人生,王蕙玲笑著說:我必需說人生因緣非常神奇,不是《臥虎藏龍》,我就做不到「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不是李安,我也許永遠不會去碰《色,戒》。2001年,因為《臥虎 藏龍》獲得了奧斯卡編劇獎的提名,我獲得了一張直飛洛杉磯的機票,參加奧斯卡盛會固然好玩,但是能得走訪張愛玲生前在Westwood的故居,對於我而言 更是意義不凡,因為那時我才剛開始要為電視劇腳本大量蒐集張愛玲的各項資料。

張愛玲生前最後落腳的寓所位在羅切斯特大道 (Rochester Ave.)10911號上,對街就是一家戲院,剛巧正在演著《臥虎藏龍》,當時我就心想,張愛玲如果還在人世,會不會一幌一幌地慢步走進戲院也來看《臥虎 藏龍》呢?畢竟,李安和張愛玲都是最懂得用英文表達東方思想精髓的人啊。

奧斯卡盛會當晚一念閃過,張愛玲最愛漂亮衣裳的,我很想帶著她去走一趟星光大道或者奧斯卡party,聽她如何對美國明星花枝招展的盛況品頭論足一番,那一年起,整整三年的時間我只生活在張愛玲的世界裡,甚至在上海安了家。

2004 年我做完公共電視製作的電視劇「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後,以為自己可以將張愛玲的種種都打包了,短期內不會再碰這批資料了,不料,就在李安籌拍《斷背 山》前後,他卻告訴我下一部作品就是要改編張愛玲的「色,戒」,當時我直覺是:「完了!」因為「色,戒」之精練,之難,是讀來最神秘、最參不透的一篇小 說,坦白說,我從來沒有衝動(應該說是沒有膽量)想要改編它,一聽說他要做「色,戒」,當下我就傻愣在那裡,心裡就想問他:「你何不去找別人?」偏偏李安 卻是一個決定要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的人,雖然態度低調,卻是眼前就算有三座大山橫亙在前,他也一定會跨越征服過去的人,除了拔刀相助,我似乎沒有其他選 擇。

答: 張愛玲的文字是華麗的,太多導演都急著捕捉或者複製潛藏在文字之間的意像,千言萬語都想要轉化成影像,所以我常說改編張愛玲的小說,就像面對著一次文字獄 的挑戰:你一旦落進她的文字中,就如同坐進了監牢之中,再難翻轉脫身了。過去五十年來,喜愛張愛玲作品的文藝青年,少有人不活在張愛玲巨大的文字魅影之中 的。

張愛玲每完成一個作品就像建立了一個廢墟,你只能去憑弔,不可能再造以取而代之的,她一造好文字堡壘,人就走了,但是殘影如廢墟卻一 直在讀者眼前徘徊不去,任誰都不可能複製,李安與其他導演最大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從來不是張迷,從來沒有想過要複製張愛玲的文字影像,沒有膜拜之心,才能悠 遊自在,才有可能重新創造小說在文字之外的另一種生命

我則是因為編寫「她從海上來─張愛玲傳奇」的電視劇,參考閱讀了大量的相關資料,其 中有關他第二任丈夫賴雅(Fedinand Reyter)的日記,更是非常珍貴的第一手素材,賴雅受過紮實的記者訓練,即使日記寫作也像一則則的新聞報導,儘管都是芝麻蒜皮的生活瑣事,對我而言卻 像是提供了非常詳細的秘密攝影機,讓我得能窺見張愛玲下半生的有如「在荊棘中穿梭」的真實人生,更加體會她的冷調與深情的人生情貌。

再加 上「人間四月天」和「她從海上來」的導演丁亞民,當年曾和朱天文姐妹一起認識了胡蘭成,在工作中他們也提供了汪政府時期胡蘭成撰寫的政論等等與當年第一手 接觸的見聞實錄,使我對張愛玲的一生及作品都有了更深入寬廣的認識當李安決定要拍「色,戒」 ,我只心中冥冥有感,莫非三年的努力有其必然的意義和目的?

問:做 為一位小說家,早慧的張愛玲,最精彩的作品大約就在她25歲前即已完全展示出來了,轉赴香港美國以後,寫作難免有為了謀生而寫的壓抑。「色,戒」卻是她到 了50歲才發表的作品,精工細琢磨寫十年,文壇行家都明白,那是她的作品中最精煉的寶石,堪稱是極品中的極品,層次之深,耐人尋味。故事是不是採集了鄭蘋 如暗殺丁默邨事件?是不是試圖暗示解說她和胡蘭成之間的情仇恩怨?其實都不是重點,她在創作小說時所用的技巧,以及最後完成的作品登峰造極,才是對張愛玲 投以讚嘆的關鍵所在。


答:我的第一稿,其實就像拆鬧鐘一樣,把「色,戒」的小說整個切碎拆散,索性徹底地把它解體了。

為什麼?一切只因為我一直認為「色,戒」是一篇無法改編的小說,文字之間有太多的空白,三言兩語就講完了一場戰爭,但是你只要細看張愛玲的文字,其實她的一 生都縮影在「色,戒」的小說之中。整個人的老辣和銳利都淹沒在字裡行間之中,她又是文字的精算師,有人說「色,戒」是張愛玲自己的故事,她卻有本事把自己 細細隱藏在文字之中,又時而又呼之欲出,面對她大段精練的文字描寫往往在電影改編上全無用武之地,而戲劇關鍵處常常如同兩張蓋住的王牌沒頭沒腦的一筆就掠 過,張愛玲是曹雪芹的知音,這恐怕是我們後人讀她時不能忘記的重要線索。面對這麼廣大的文字魔障,把小說全拆了,就是我自以為脫困的唯一方式。

問:原著用一場牌局做主軸,兩位主角就在牌局前後,思想一再閃回,故事就說完了。看起來,結構並不複雜,但是文字底層下卻潛藏遮蓋了太多的東西,於是我根本不管 原著的故事架構為何,先拆了再說,拆了才知道裡面有多少零件?多少空隙?用什麼方式結構組合起來的?我把原著的一字一句全都像零件一樣給拆下來,給一個編 號,給一個位置,了解張愛玲把這副零件這樣擺,到底在想什麼?


:梁閏生。

讀 「色,戒」時,我最震撼,或說最過不去的就是梁閏生事件,我看到張愛玲筆下的冷酷,王佳芝要色誘易先生,就得先開苞,同學之間只有梁閏生有性經驗,卻是嫖 妓來的,要犧牲,就得便宜了他,同學們是商量過的,而鄺裕民絕無可能挺身而出,所以輪到粱潤生,還要讓王佳芝帶著怕染髒病的憂慮,只能怪自己傻。張愛玲三 言兩語就交代了王佳芝的心情起伏,我卻是看了如同芥末衝鼻頭皮發脹,始終過不了這一關,因為我寫不出如此天真的壞,我常常要問李安:「梁閏生到底長什麼樣 子?她怎麼可以?他們怎麼可以?」


問:小說中,王佳芝後來怎麼鬧僵、懊悔的,同學間如何避嫌疑,甚至一度可能喜歡鄺裕民的她,結果還是恨了他,這些散落各地的文字,看似不經意,卻都有脈絡可循的,切碎之後,也才能任由串連的線頭來重組。


答:是的。雖然只是一個短場幾句話,此處的艱難對我而言是整個故事的痛點,也許要從最純真的友情開始摧殘起而後此去一路…..


繼續看全文...

2008/1/25

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 by 張小虹

張小虹這篇評論,被喻為全台無人能出其右,貼上來給大家參考。
-----------------------------------------------------
中國時報
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 張小虹

在西方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就叫他去拍莎士比亞,不僅因為莎翁經典深植人心,朗朗上口,不易討好,更因莎劇字字珠璣,意象豐滿,若是拆了叫演員一字不漏朗讀一遍,又叫攝影機用影像畫面拍攝一遍,沒別的話,就是畫蛇添足。

   若是換了在華人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最好是叫他去拍張愛玲。從1984年香港導演許鞍華找來周潤發、謬騫人拍《傾城之戀》,就是一連串災難史 的開始,其中稍稍及格的,只有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多虧了導演的敏感細膩,演員陳沖紅玫瑰的精彩詮釋和藝術指導朴若木的美術構成,總算抓到那麼一 些些老上海的氛圍、張愛玲的底蘊。

  這回李安要拍張愛玲,真是讓所有李迷與張迷又愛又怕受傷害。兩個大難題,張愛玲怎麼拍?前面的例子 可以說是拍一個死一個。老上海怎麼拍?十年來的上海 熱,從台北、香港一路延燒回上海,早已讓老上海的影像熟極而爛,要不落入窠臼套式,難上加難。又是月份牌,又是老旗袍,又是黑頭車,往往不是不夠真實,而 是所有的真實都已過度曝光成了超真實,更別提還有那廂王家衛透過香港所折射出來的老上海懷舊風格,難以揮去。

   但李安還是拍了,拍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張愛玲,一個恐怕連張愛玲也覺得驚心動魄的《色─戒》。若是按照慣常的文學電影讀法,當然是從張愛玲到李安,從 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到李安的電影《色 ─戒》,前者是「原著」,後者是「改編」,再東轉西繞兩相比對一番,談的終究還是是否忠於原著的老問題。這樣的談法既不尊重文類的基本差異──小說是用文 字講故事,而電影是用影像講故事,更是讓「原著」成為終點而非起點,讓影像的再次創作,淪為文字的重複敘述。

  所以我們要反過來說,從 李安到張愛玲,這種違反常識的先後時序倒置,就是要讓我們跳脫「改編」的魔咒,真正看到影像創作的爆發力。李安的《色─戒》拍 出了張愛玲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色─戒》也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厲害,李安的溫柔蘊藉,打開了《色,戒》藏在文字縐褶裡欲 言又止卻又欲蓋彌彰的《色,戒》,李安是在張愛玲的文字地盤上,大開色戒。

肉體情慾的暴亂

  電影《色─戒》從片子一開 頭,就充滿了強烈的懸疑緊張氛圍。李安成功地運用了兩種語言的加成,一種是快速剪接、局部特寫的電影鏡頭語言,一種是爾虞我 詐、各懷鬼胎的華文牌桌文化語言,只見易公館麻將桌上一陣兵慌馬亂,玉手、鑽戒、閒話交鋒的影像雜沓,一時間難以分辨是誰的手拿著誰的牌,搭著誰的話,碰 了誰的牌,吃了誰的上家,胡了誰的莊。這種電影語言與文化語言的完美搭配,讓《色─戒》從一開場就引人入勝,讓觀眾立即進入懸疑片的心理準備狀態──不確 定中的焦慮與興奮,也讓《色─戒》同時擁有了電影語言、電影類型的「全球性」與特定華文殊異文化的「在地性」。

  於是有時車子開在路 上,你會錯以為是希區考克的懸疑諜報片,一會又以為是五○年代的黑色電影,轉個身卻又像是老好萊塢的浪漫通俗劇。李安不愧是李安, 這種運「鏡」帷幄的大將之風,穩健中見細膩,平凡中見功力。只有李安才有這等電影語言的嫻熟,這般電影類型的出入自如。於是《色─戒》從快到慢的影像節 奏,配合著由外到內、由表面練達油滑的交際人情到赤身裸體接觸的心理掙扎,給出了一個完全「去熟悉化」了的老上海,法國Alexandre Desplat幽沉的電影配樂,墨西哥Rodrigo Prieto光影層次的攝影,再加上香港朴若木平實而不誇張不過度風格化的美術構成,讓鏡頭前的「老上海」有一種特意搭構出來的「假」,假得既熟悉又詭 異、既本土又異國、既真實又如夢境,假得恰到好處,假得正好假戲真做。

  但這些鏡頭語言與文化細節掌握的成功,只能讓《色─戒》從一部 中規中矩的電影,升級成為一部上等之作,而真正讓《色─戒》可以脫穎而出成為一部上上之 作的關鍵,就在《色─戒》最受爭議的大膽露骨床戲。有的導演拍床戲是為了噱頭與票房賣點,有的導演拍床戲是前衛反判的一種姿態,《色─戒》中的床戲卻是讓 《色─戒》之所以成立的最重要關鍵。李安的尺度開放,不在於讓梁朝偉與湯唯全裸上陣,而在於第一場床戲就用了S/M「虐戀」作為全片床戲的基調。原本明明 是麥太太按捺下易先生,走到較遠的椅子邊,打算演一齣寬衣解帶的誘惑戲碼,哪知易先生一個箭步向前,扳倒大學生王佳芝偽裝的麥太太,抽出皮帶,綁住她的雙 手,推倒在床上,強行進入。這種突如其來、反客為主的暴烈,嚇壞了業餘玩票的女特工,當然也嚇壞了戲院裡正襟危坐的觀眾。有必要這樣S/M嗎?就劇情的合 理度而言,S/M凸顯了易先生作為情報頭子的無感,必須藉由如此暴力的強度,才能在獵人與獵物、掌控與被掌控、佔有與被佔有的肉體權力關係中,既重複也紓 解各種血腥刑求所造成的內在扭曲。

  但僅以這樣的角度去理解《色─戒》中的S/M,絕對是不夠的。《色─戒》中的S/M,除了要展現權 力的掌控,「行房」作為「刑房」的一種扭曲變形,除 了要徹底摧毀既定的道德體系與價值系統,更是要在逼搏出身體暴亂情慾的最高強度中,展露出身體最內部、最極端、最赤裸、最柔軟的敏感與脆弱,這樣的「性 愛」才有「致命性」,會讓人在最緊要的關鍵時刻,一時心軟憐愛而迷迷糊糊地賠上了性命。在片中這樣的「致命性」,讓女大學生王佳芝茫然困惑,無助卻又迷 戀,一次鼓起了勇氣,向同學鄺裕民與重慶派來的上級指導員老吳坦承自己的無法把持,越往她身體裡頭鑽的老易,就越往她心裡頭鑽。這露骨的不吐不快,讓兩個 大男人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他們不懂也不能懂,易先生與麥太太則似懂非懂,卻深陷其中,欲仙欲死。身體的交易,帶出了情慾的高潮,而體液的交換,帶出了靈 魂的交纏。於是幾場重要的床戲,透過鏡位、景框與剪接的精準安排,透過梁朝偉與湯唯的投入演出,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肉體橫陳,不再只是變換中的姿勢與體 位,而是那種擊潰所有防線所有自我保護後無助的肉體親密貼合,有如嬰兒般脆弱捲縮的相互依偎。這是王佳芝的「意亂情迷」,也是易先生的「易亂情謎」。動盪 大時代中的徬徨無助,都轉化成情慾強度的極私密、極脆弱、極癲狂。《色─戒》中情慾影像的強度,傳達了極暴戾即溫柔,極狂喜即致命的無所遁逃。


「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然而如此這般肉體情慾的暴亂,會是張愛玲嗎?短篇小說《色,戒》成稿於五○年代,張愛玲多次大修大改,一九七七年發表於《皇冠》雜誌,一九八三年收錄 於《惘然記》出版。二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張愛玲究竟琢磨出怎樣一個版本的《色,戒》,來鋪陳涉世未深的天真女大學生,下了台沒下裝,想演一齣美人殺漢奸 的戲碼,卻因自己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功敗垂成。這其中的反諷我們懂,張愛玲用色與戒之間的逗點,疏離了我們慣常對「色戒」等同於「戒女色」的認知,《色, 戒》既是美色與鑽戒的連結,也是本應由男漢奸犯下的色戒轉移到了女特務自身所犯下的色戒,色不迷人人自迷,美人計中的美人反倒中了計。張愛玲在《傾城之 戀》中曾說,「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 了她也還汙了刀」。就這點觀之,王佳芝想給漢奸當上卻上了漢奸的當,就算迷迷糊糊給槍斃了,似乎也難博得同情。

但小說《色,戒》中有破 綻,有陷阱,因為其中所涉及的真正緣由與轉折我們卻不懂,好好一個女大學生為何會愛上一臉「鼠相」的中年漢奸,為了粉紅鑽戒而感 動?為了任務不惜失身而懊惱而混亂而尋覓救贖?是人海茫茫無依無靠的戀父情結?還是單純因為燈光下易先生的睫毛有如「米色的蛾翅」而生出溫柔憐惜之心?就 第一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讓王佳芝到死也沒弄懂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但就第二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也不懂,或者不想完全弄 懂,而盡在文字裡穿插藏閃。而小說《色,戒》的文字猶疑,正是電影《色─戒》影像游移的最佳切入點,讓李安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不是無中 生有,而是打開文字的縐褶,用影像探訪文字的潛意識,那不乾不淨不徹底的情慾糾纏。

  因而看完電影《色─戒》後,再回過頭來看張愛玲的 小說《色,戒》,就懂得李安懂得張愛玲懂得卻沒說清楚講明白的那個部份。小說中三處曲筆,隱隱帶出王 佳芝與易先生的肉體曖昧情慾。第一處點出王佳芝逐漸豐滿的乳房,「『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嚜,』他捫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 紅」。第二處則是兩人共乘一車,「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 陣陣麻上來」。短短幾句,強烈的身體官能情慾,明說是易先生,又暗指王佳芝,十足曖昧。第三處則是一連串正經八百的引述,先以一句英文俗諺「權力是一種春 藥」,作為王佳芝自我心理分析的開場,接著又引諺語「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到胃」,指男人好吃,要掌握男人的心,先要掌握男人的胃。但真正要帶出的重點,卻 是緊接在下面的那句「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此驚世駭俗的話語既出,防衛機制立即啟動,百般遮掩,先是考據此語出自某位民初精通 英文的名學者,曾以茶壺茶杯的比喻,替中國人妻妾制度辯護(暗指辜鴻 銘),接著又執意不相信名學者會說出如此下作的話語,再接著質疑是什麼樣女人的心會如此不堪,要不是「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就是「風流寡婦」,並以自己 做為反證,為達成任務而跟同學梁閏生發生性關係後,就只有更討厭他的份。但否認後的否認,曲筆後的曲筆,又回到了核心問體的揭露,「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 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就這樣一路由性逃到了愛,又由愛逃到了缺乏經驗無從評斷。有答案 了嗎?當然還是沒有答案,但依舊不忘加上一筆,再次撇清關係,「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弔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此地無銀三百 兩,我王佳芝可不是喜歡驚險刺激、耽溺於魚水之歡的女人。

  但我們必須說整篇《色,戒》中最大膽最下作最荒唐的一句話,就是「到女人心 裡的路通過陰道」,也是張愛玲要一再撇清、一再否認的一句話,當然也就成了 最富玄機、最深藏不露的一句話,而好巧不巧,李安的《色─戒》就拍足了這句話,提供了不僅女性版本的王佳芝,也提供了男性版本的易先生(男人的心終究不是 通過胃的問題)。《色,戒》的曖昧不僅在於忠奸難分,更在於情色難離,沒有大徹大悟,黑白分明,漢賊不兩立,沒有情是情,色是色,作戲是作戲,真實人生是 真實人生。張愛玲冷眼嘲諷了愛國的浪漫與幼稚,卻又在民族大義的框架下,偷渡小眉小眼、小情小愛的諜報版性幻想,但在帶出身體情慾真實困惑的同時,還是點 到為止,非禮勿視。李安則是靦腆探問「色易守,情難防」的無解,只因色就是情的後門,鑽到身體裡的就能鑽到心裡,色與情一線之隔,一體兩面,而《色─戒》 之所以驚心動魄,就是在那肉體纏縛中,動了真情。

  小說中的結尾,易先生為求自保立即處決了那群大學生,事後想起王佳芝,尚不免自鳴得 意,說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電影中的結尾,那群大學生被帶到 空曠的南礦場,一字排開的大遠景,沒有慷慨赴義,引刀成一快的「悲壯」,只有一種無情大時代青春生命的「蒼涼」,又可笑又可憐,臨到盡頭都還迷糊的悲哀。 而易先生回到家中,面對王佳芝的空床,廳堂裡喧譁談笑聲依舊,只是暗影遮黑了他的雙眼。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張愛玲冷,讓易先生終究旁觀者清,李安溫情,讓易先生依舊當局者迷。在這一點上,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李安畢竟還是李安。


繼續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