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2012

超級月下看金鎖記/光年

扁扁的下弦月像赤金的臉盆,在天亮時分沉下去。張愛玲寫的是想像中的故事意境﹐而不是記錄一場實景。因為在現實世界裡﹐下弦月都是在子夜之後﹐天亮之前升起。


2012/05/05 北加州超級月亮浩浩出東坡的景象


灣城一片月


雖不是中秋﹐今晚五月五日的月亮全年最大﹐尤其是傍晚的月出時分﹐看起來特別大。有人說﹐月亮就是月亮﹐同個月亮﹐怎有大小之別。但因為我們人被困在地球上遠望﹐遠近若不同﹐山就有高低﹐月也就有大小。今晚月亮特別大﹐只因嫦娥思鄉情重﹐所以繞到地球的最近處。
五月五日﹐立夏﹐應該屬春寒秋愁的最佳賞月時節。男生一邊喝酒﹐一邊想別人的女友﹐一個接一個﹐至於照照鏡子的情節﹐能跳過就跳過。女生一邊喝豆漿﹐一邊想醋裡開花﹐一朵接一朵﹐至於殺朱拔毛的情節﹐能跳過就跳過。 

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但千萬別錯過今晚的月亮﹐因為那是三十年後的回憶﹐即使帶點淒涼。上邊這一句﹐偷渡了一小段張愛玲【金鎖記】裡的文字。

 【金鎖記】裡的月亮是張愛玲筆下女主角曹七巧的意象代表﹐三十年的月亮﹐說的是曹七巧三十年經歷的故事。老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又大又圓又白﹐是歡愉的﹐也多半出於自身的想像。出生低微的曹七巧嫁到富貴姜家當二奶奶。織女牛郎相逢沒相愛﹐因為姜二爺是個殘廢。 沒有愛情﹐沒有地位﹐曹七巧在丈夫和婆婆過世後﹐緊緊守著財富﹐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也讓她因此戴上幾十年黃金的枷鎖。

曹七巧看破姜三爺的虛情假意後﹐她掌控自己一對子女的命運﹐同時也迫害媳婦﹐向註定悲劇的結局﹐勇往邁進。 張愛玲寫曹七巧的故事﹐不但寫金鎖﹐也寫月亮。在媳婦芝壽眼裡﹐月亮就好像是漆黑的天上一個白太陽。三十年後﹐月亮沉了下去﹐故事卻沒完。 

張愛玲在【金鎖記】的前頭幾段裡﹐似乎給曹七巧的悲淒結局預留了伏筆﹕『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了下去。』 。在文字世界裡﹐張愛玲是上帝﹐扁扁的下弦月像赤金的臉盆,在天亮時分沉下去。她寫的是想像中的故事意境﹐而不是記錄一場實景。因為在現實世界裡﹐下弦月都是在子夜之後﹐天亮之前升起。  

“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了下去。”

想要解讀這段“金鎖記”的文字﹐在現實世界裡尋求答案﹐有一定的困難度。然而一旦走進張愛玲親手打造的虛擬世界﹐一切就顯得合情合理﹐舒適安穩。

姑且相信這段文字是張愛玲蓄意安排的伏筆﹐以月亮為隱喻預告曹七巧的結局。扁扁的下弦月﹐一路沉落﹐象徵燈枯油盡的七巧﹐骨瘦如柴的肢軀﹐也代表她一生苦求不到的情愛。而赤金的臉盆﹐卻影射曹七巧一輩子被枷鎖的財慾。

臨終前﹐曹七巧摸索著腕上的翠玉鐲子,徐徐將那鐲子順著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輕的時候有過滾圓的胳膊。突然她生出想要重頭來過的念頭。

從表面形像看來﹐赤金的臉盆和慘白的殘月﹐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它們所代表抽象的意境﹐盈聚的財富和虧損的愛情﹐在金鎖情鐐的七巧身上﹐卻又顯得多麼的合適﹐也刻畫出她幽怨一生的寫照。

三十年淒涼的月色﹐在七巧身上映照出財富與幸福不對等的盈虧。月亮早已沉了下去,然而故事還沒完。故事完不了﹐因為在現實的世界裡找不到圓滿又恆久的答案。

今晚是滿月﹐明早天快亮﹐喝豆漿的時候﹐圓圓的月亮就會像赤金的臉盆,沉下地平線。這是現實世界﹐是真的豆漿情事﹐也期盼你的故事也同滿月一樣地圓圓滿滿。


image by 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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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wer :

光年兄,說到祖師奶奶,我就難免多幾分注意。《金鎖記》是張愛玲奠下文壇祖師奶奶地位的經典代表作,也是以此篇作品,將運用月亮和鏡子的意象,達到顛峯...。這會兒,您說她用錯了,這可是大事一樁,我粗略查了一下,還真沒看到有人指出這個「錯處」,您恐怕是第一人!...^^

但我想了想,難道張學研究者,真沒人發現這錯處?根據您之前教我的,月亮每天出現的時間不一樣,於是找到些端倪:

『在农历初一,月亮和太阳同升同落。此后,月亮每天延后50分钟升起,到初七(上弦月为止)月亮在日落后出现在西方天空,落下时间越来越晚(从傍晚到子夜),亮面越来越大。再往后,到农历十五(望),月亮在日落后出现在东方天空,落下时间月亮越晚(从子夜到黎明),亮面越来越大。接着,到农历二十三(下弦月),月亮在日落后没有踪影,要等到太阳落山后一段时间才能升起,日出后位于西方天空,亮面越来越小。到农历二十九/三十(晦),月亮升起时间越来越晚,要从子夜之后再升起,日出后出现在东方天空,离太阳越来越近,两面越来越小,到了29,30就几乎与太阳同升同落,无法观测。』(資料來源: 一年四季月亮的方位會改變嗎?)

根據上面的說法,下弦月在農曆二十三日左右,是夜裡升起,日出時亮面越來越小...而這就完全符合祖師奶奶說的:『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了下去。』也就是說,張愛玲這裡的下弦月,是初始的下弦月,是夜裡升起,日出時漸漸被日光給遮斷光亮,似乎是沉了下去。也因為是初始的下弦月,所以還能赤金得像「臉盆」,如果接近月朔,說「臉盆」就很難想像了。

所以?祖師奶奶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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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年:

嗯﹐花花護祖師奶奶的精神可嘉。不過﹐真有點對不起。月亮婆婆走了幾萬年的步子﹐積習難改﹐恐怕不會聽奶奶指揮的。

一般下弦月(農歷二十二之後)是過了午夜時分升出﹐要到大白天中午以後才沉落。在清晨的時刻﹐下弦月正努力爬上頂頭﹐汗流滿面地和太陽爭地盤。大白天陽光罩天覆地﹐很少有人真正見過下弦月沉落地平線﹐更別提什麼赤金的臉盆。

下星期天五月十三日母親節﹐正逢農歷四月二十三日下弦月﹐就來個實地檢驗﹕
溫哥華(日光節約時間)
凌晨兩點十六分月出﹐早上五點三十二分日出﹐下午一點四十分月落﹐下午八點四十六分日落。

台北(無日光節約時間)
凌晨零點十二分月出﹐早上五點十分日出﹐中午十一點五十九分月落﹐下午六點三十分日落。

兩地日月升沉的時間有落差﹐除了因為日光節約時間外﹐也有經緯度的因素。天快亮的時候﹐不論何地﹐下弦月都還沒升到頭頂呢。

我想妳引用的那篇文字﹐所謂亮面越來越小﹐指的是與前一夜的亮面比較而言。只有在月蝕的情況下﹐才可能看出亮面時時刻刻的變化。農歷二十三的下弦月﹐亮面大約是半個月亮。若是扁扁的下弦月﹐那還非得等到農歷二十六日後才看得到﹐那時的月亮只比太陽早升一兩個小時而已。

別難過﹐告訴妳一個秘密。在靠近北極圈永夜的冬季裡﹐是有可能看到扁扁的下弦月沉落地平線﹐因為在那兒等不到天亮。可惜的是﹐祖師奶奶在“金鎖記”的第一句﹐就開宗明義地確指是三十年前的上海﹐這會兒搬家﹐有一點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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